第76章：七十六、谋逆（七）

片刻沉思，司惟瑄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吴管事，即刻出兵，往东，守住江州北部沿线，其余的，暂时不要去管。”
“只守江州？那冀州、博州……”
“现在的兵力，只有死守江州，保住南面。穆贼征战多年，很有经验，而我们的部队，还从未正面与敌人交锋，既然拙，那就守拙，仅令自守以待敌，不敢远攻而求胜，让穆贼彻底看到突然冒出来的部队也不过畏缩不前，他就会忙着征伐占领北方领地，只有这样，我们才来得及稳住南方局势。”
吴文正经他这一点拨，眼前一亮，好计策，目前的形势，稳住江州以南，才能与逆贼对抗。当下应声道：“老夫即刻出发。”
“把燕姨给我，孤，现在就回江城。”神情决绝，父皇母后送自己离开朝堂，是要孩儿平安，可是如今形势已不容自己继续独善自身，贪生怕死，不是皇室儿女的行径。
老贼，既然你不让孤王离开，那就等着我的回击。
“殿下？！”吴文正震惊又欣喜，太子刚来的时候，只说他目前不宜露面，现在，他终于要出动了。
“来呀！”吴文正对门外叫道。
候在门外的海鹏举和白雨停应声而入，看向吴文正的眼神在问：有决断了？
“二弟三弟，”吴文正声音里透着激动，“见过太子殿下！”
“啊？”二人同时呆愣在原地。
“这位，就是当今太子殿下，还不快快见礼。”
“小的见过太子殿下。”海鹏举震惊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大礼参拜，一手还不忘把仍然愣在那里的白雨停拽下来。
白雨停震惊又茫然，这个小白脸儿，原来是太子殿下？
司惟然缓缓开口：“忠武大将军免礼！明威将军，孤，不会和你抢燕姨。”
“小的不敢，小的……”白雨停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实弄得语无伦次，“内子原本就是伺候殿下的人……”
他猛然醒悟，感情如燕在得松山就认出了太子，却瞒着他一个字也没透露！
“明威将军，孤还要跟你借燕姨。”
“哦，殿下随便借……不是，能伺候殿下，是内子的福分……”
“你放心，等回了江城，孤就把她还你。吴督军，出兵吧。”
“是！”
山中磨砺了十五年的剑，到了出鞘的时刻。
军队往东，篷车往南，一身布衣的司惟瑄，素装打扮，由如燕伺候着，登上篷车，回返江城。赶车的人，是头戴斗笠的农妇，林叶儿。
篷车嘎吱着滚动车轮，吱吱不满地吱吱叫着，攀上了车顶，直到出了山，才钻进车内，蹭上司惟瑄的膝盖，黑黑的小豆眼哀婉地望着她：“吱吱，吱吱。”
司惟然心头微动，明白了小猕猴的意思，它在张望那个人，却望而不见，备觉失落。纤手抚弄着吱吱小小猴头上浅浅的毛发，本想把这小家伙留在山中，临上车，却鬼使神差地学着那小子嘬起小嘴轻声一呼，这小家伙，竟然扑腾着从山林中几个纵身就到了她身边，吱吱/吱吱欢叫着扑进她的怀里。
林叶儿哈哈大笑：“吱吱，认错人了，我才能给你采果子。”
吱吱搂着司惟瑄的腿不放：“吱吱，吱吱。”
如燕不禁莞尔：“二嫂，吱吱很奇怪诶，除了你和翔云，还没见它缠过谁。翔云走了，它竟然就整天跟着少爷了。”
林叶儿笑而不答，眼里闪过一缕疑惑，原以为她就是身份尊贵的小姐，谁想却是当今太子殿下，这个，可就难办了。
小姐女扮男装，换回女装就行了，可是太子，如何回复女儿身份？如今皇上病危，她回去江城，如果不幸山陵崩，太子就要继位，那……
翔云要是知道了她的身份，会是什么反应？唉，答应替他守着，谁想到守的人是将来的帝王！
还真是万分纠结。
让她纠结的人，望望北边，进了篷车，这么些日子过去，那小子，也该有消息了。
江城，眉发皆白的耄耋老者皱着眉很久不说话，坐在一旁的年过半百的人左等右等，终于忍不住了：“爹，动手吧，再犹豫下去，队伍就要到江城了。”
“现在还不能动手。”苍老的声音，却透着威严。
“为什么？等他回来，一旦上位，就难办了。”
“忍着！你就是太过急躁，这件事万万急不得，一旦出手，就要有十成十的把握。穆踵迹手握重兵，还隐忍了二十多年，现在的形势，我们还不能直接动手。”
“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回来掌权？”说话的人有些泄气。
“别急！你确定那几个暗卫是怀恩带去的？”
“是，队伍里都这么说，这是整个队伍都瞧见的。”
老人右手慢慢转动着两个小圆铁球，又陷入了思索。
火炉里的炭火红红地燃着，偶或噼啪爆出一两点火星，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传信的人有没有提过太子吩咐的什么事？”
“没有……但是周行把几个暗卫留在了苣县，这应该不是一个皇宫统领能作主的……”
“暗卫全部留下了？”
“嗯，除了怀恩和那个太医。”
老人微眯着眼，默然片刻，突然开口：“吩咐下去，散布流言，太子已经死在了得松山，现在这个太子是冒充的。”
“啊？冒充？那可是要杀头的！”
“这个人十有八/九不是真正的太子。掉下悬崖，就算侥幸没有摔死，剑上的毒，只要过了半个时辰，就是神仙也救他不得。派去的人不是死死拖住了周行吗？还有谁能在半个时辰内到悬崖下救他？怀恩跟着那个染太医出宫后，一直在江城附近转悠，明显是在寻找私自出宫的大公主，他们去京都的时候，太子早已经离开京都了，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太子暗卫。那个太子，很可能是周行弄的一个替身。”
“周行有这么大的胆子？”
老人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语气很不客气：“遇事要多用用脑子，你爹我还能替你撑几年？周行没有这个胆子，但是宫里那个人，难道不会安排他这样做？那个女人，绝不容小觑。”
“爹，要不然……现在皇后被圈禁，卫妃被禁足，宫中咱们独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结果了她……”
“住嘴！这样的馊点子也是你该想的？现在朝中宫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以为别人都是吃素的？行事不密，不如不做，你给我记住了！”
看着不开窍的儿子，老人已经隐忍不住怒气：“更何况，现在穆踵迹谋反，还需要她稳定局势，穆仲手中的兵力，你以为是儿戏？”
“是，是，爹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被教训的人诺诺连声，强压下心头的焦急，这么好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再等下去，自己就真的也老了。
“爹，那流言……”
“好好安排，要做得像是穆仲潜在江州的人散布的，咱们的人一定不能泄露了身份。”
“是，儿子安排去了。”
“嗯，去吧，要尽量周密。”
“是！”
只不过一日时间，江城护城提督周添瑞就收到了消息，酒楼茶肆，城东城西，朝臣小民，整个江城，几乎一夜之间，犄角旮旯，士族百姓，传遍了一个消息：正在返回江城的太子殿下，是冒充的！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传播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江城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听说太子早已死在了冀州，回来的只是个冒牌货。”
“那怎么办？还以为太子殿下回来，能有办法抵抗反贼。”
“太子真的死了？那岂不是老天真的要亡了我们大邺？……”
“嘘，这话可说不得，小心要杀头的……”
“现在谁还有空来管咱们说几句闲话？听说皇上都已经好多天没有上朝了……”
“我听说，皇上得知地震的消息，在朝堂上吐血不止，如今已经病了半个多月了，根本不可能上朝。”
“啊？那朝政是谁在管呀？”
“听说是皇太后。”
“女人？”
“啧啧，看来我们真是要亡了，竟然只有一个女人当政，这怎么可能消灭反贼？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出去避一避了？”
……
流言散布得太快，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周添瑞即刻入宫，求见皇太后夏氏。一听到有人冒充太子，皇太后瞬间脸色惨白，身子坐立不稳，差点没栽倒在地。
穆氏家族的人已经全部关押，谁在江城散布流言？难道是……这个时候竟然还要出来兴风作浪，就不怕王朝真的覆灭了？权欲熏心，竟然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
须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摧毁了大邺王朝，难道他们还能保全？
被燕红搀扶着靠在塌上，夏氏怒极反笑，她锦王一支，当初不过惟求自保，这些人，却一个个非要将他们逼入绝境，谋反的谋反，拆墙角的拆墙角，忙了个不亦乐乎！
皇上，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再不醒来，等然儿回来，无法证实她的身份，母亲就真的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