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殿下恕臣无礼,君霖守城,老臣不同意。”周行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苣县需要将领,他身边的正好就是将领。”司惟然并不生气,周行不仅忠心,而且也很谨慎,君霖早料到他会反对了。
“君霖自称行商之人,可老臣觉得他并不是个单纯的商人。苣县是险要之地,如果所托非人,损失的就不只是一座城池,而是一个军事重地,倘若不幸如此,必遭其反啮!”
“统领如此说,本……孤倒是有一事不明,既然苣县如此重要,为什么不受朝廷重视,守备力量如此薄弱?”司惟然拧眉细问,这个问题倒真是她心头的疑惑。
听她这样一问,周行神情黯然,声音低了下去:“殿下想想,安排军事守备,是谁的职责。”
司惟然嚯然立起,却又跌坐下去,谁的职责?兵权,一直握在护国大将军穆踵迹手里,那个当朝国丈,也是自己的外祖父!
如此说来,连这个地处荒僻的小小城池,也已是早在穆贼的算计之内,不设重兵,不就是方便一旦起事,好迅速地拿下这座城池,控制这条关隘要道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忽然明白父皇一定是多年隐忍,所以才不插手这苣县的守卫。
狼子野心,可诛;父皇的隐忍……可悲!
所以才要二妹妹远嫁异邦?!
此时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二妹妹远嫁,父皇的心一定比谁都难过,那么听到二妹妹死亡的消息,父皇,又不知会如何伤悲!
此时此刻,在这苣县县衙的后院里,被自幼娇宠溺爱的任性的大公主司惟然似乎听到了父皇沉重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一声,裂人心肺。
二妹妹的死讯,太子哥哥失踪,自己一离皇宫就再无消息,父皇,您的心,能不能承受这样一桩又一桩的打击?
大公主司惟然突然意识到,她应该快些回返江城,母弱父病,国险家危,她,该回去亲人身边,陪着他们一起面对。
神色肃穆,她沉沉地开口:“周统领,让君霖留下守城,拨五百侍卫给他。其余人等,即刻起程。”
不再是方才的犹疑,此时,已纯然是发号施令的太子。
周行还有些犹豫:“可是……”
“统领不必担心,君霖跟了本宫几月,让他守城,本宫信得过。”
司惟然也不相信君霖的行商身份,她信得过,是因为昨夜,她要求君霖以她司惟然的性命发誓,守卫苣县,是为大邺王朝的安危,绝无二心,否则,她司惟然将不得好死。
如果只是我孤身一人,我可以随你远走天涯而不问来去,可是赋予你守城的权力,那就是要你肩负父皇的江山社稷,大邺的黎民百姓,这,非同儿戏!
我信你守城的能力,信你要娶我的话语,可是事关王朝的安危,不是你我二人的男女欢/情,所以,请你以我的性命为誓,如果你违背誓言,就让我司惟然不得好死!
虽然逼着他指天发誓,但是她没有丝毫怀疑,因为那个人,每一次深深凝眸,总能让她如此安心。
太子车辇穿过小小的苣县县城,浩荡往江州而去。司惟然默然不语,看着缩短了一半的队伍渐次前行。留下五百久经训练的侍卫,一为守城,二为,要护你安全完好。江城,我在那里等你。
山风劲吹,冽冽割人的脸,君霖伫立南城头,看轻雪飞舞,渐渐模糊了南去的辇车。你要我发的誓言,与我并不相违,所以,我会守住这小小城池,不负王朝不负卿。
但是轻雪沾染俊逸的眉宇,剑眉凤眸,却凝重地透着比这白色飞雪更刺骨的寒意。大邺王朝,不等于你的父皇,异日,你知道了二者的区别,我也不要那几个刺穿人心的字变成事实。
前往苣县的丛林山道,穆踵迹的三千兵丁正一步步往苣县靠近,以三千对五百,尤其是,这座小城里,只有一个不懂军事的文官,品级低下的县令。
这三千人,丝毫没有怀疑这一仗的结局。
宜县以西,商州群山密林里,吴文正狠狠地锁着眉头,拿不定主意。
他的对面,海鹏举和白雨停一左一右默然而立,也是一脸的审慎,此等大事,他们谁都不敢轻易定论。
案桌上,两半兵符,完整地契合为一个,军令到了:出兵。
可是送来的不是皇上的命令,而是太后懿旨。
来人是皇上的人,兵符是当年皇上亲手交与吴文正,出兵的命令,只有一人能下,那是皇上/下达的圣旨,可是现在,摆在兵符旁边的是太后懿旨!
娟秀的笔迹,太后亲笔书写:皇上病危,穆踵迹谋反,着令吴文正督军,海鹏举为忠武大将军,白雨停任明威将军,即刻出兵平定逆贼!
王朝兵权,几乎操控在穆仲手里。朝堂上,只有安善中父子手中握有步兵八万人,却守着京都往西国境,如果回撤扑灭叛逆,西边门户就等于完全敞开在西北蝚蠕国和西边沱沱国面前。
王朝将领,除去穆仲的人,所剩无几,那是当初随颜清河从京都南来的人。
防卫新京江城的只有护城提督周添瑞手中两万人。
穆踵迹谋反,反的,就是这样一个空空的朝廷。
这一场谋逆,是一场结局没有半点悬念的斗争!
面对太后懿旨,三兄弟犹豫的却不是战争的结局,而是,按着约定,他们的军队只听从皇上的指挥。
白雨停和如燕从博州回来,带回了穆踵迹谋反的消息,海鹏举等已经点兵备装,只等圣旨一到,就要出兵,谁知兵符到来,旨意却是太后懿旨。
怎么办?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但是调军出兵,非同儿戏!
“去求见宣公子。”沉默良久,吴文正终于开了口,海白二人讶异对视,宣公子?
那个人身份一定尊贵,吴文正曾交代好好保护,这个人是皇上身边至关重要的人,可是决断如此军国大事,再重要的人,也不能取代皇命。
见他二人原地不动,吴文正拿起太后懿旨:“走吧,我有分寸。”
司惟瑄正在屋内看着自己手绘的王朝疆域草图,如燕推门而入:“少爷,大伯有事求见。”
“请吧。”司惟瑄收起草图,在椅上坐定。
海鹏举和白雨停把吴文正抬在椅上进了屋,在桌前安顿好,退了出去。
“公子,旨意来了,即刻出兵,但是,是太后懿旨。”吴文正在桌上摊开了手中的锦帛。
司惟瑄眼神跳了一下,没有说话,低头去看锦帛上的文字,清眸瞬间睁大:皇上病危!
怎么会这样?
嚯然站起:“父皇……”
小小的拳头瞬间握紧,眼中升腾起浓浓的恨意,穆仲老贼,真是机关算尽!反这个被他架空的朝廷,他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地震的机会,要的,就是师出有名,所以,老贼一定是先获知了父皇病危的消息,却隐瞒不告之天下,以免被人指责是趁危作乱!
他知道太后绝不会在这样的关头主动公布皇上的病情,否则,民心不稳,朝臣离心,形势,将对朝廷更加不利。
父皇,病情究竟如何危急,竟然连圣旨都是皇祖母下的?
锦帛上,的确是太后的笔迹,竟然危急到要太后下懿旨调动父皇唯一能对战逆贼的这一军队!
凝眉沉思片刻,转身从抽屉里取出如燕带回的那一篇《告天下书》细读。
各地司姓封王之间的争端,使王朝陷入战火数十年,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可是投降外族?司惟瑄眉黛紧蹙,元帝虽开城降敌,却是无奈之举,何况此后安帝即位,以及父皇在江城重建王朝,都全力抗敌,如何能说是丧权辱国?
至于勾结安帝近臣,弑上篡位,更是无中生有,污蔑皇室的无耻之言,其用心险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
二妹妹远嫁异邦,最心疼的人就是父皇,这伙逆贼,竟然利用二妹妹的死亡来攻击父皇,其心可诛!
失太子!
这一路西去京都,三次有不明身份的人欲行刺太子,离开京都,有人几次在太子队伍中下毒,这也是天意?
那老天还真不是一般的清闲!
整一篇告天下书,都不过是穆踵迹谋逆的一块遮羞布。
第一次看到这张公告,司惟瑄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这样自欺欺人的把戏,哄哄无知百姓,问题不大,可是朝堂上的文臣武将,谁也不是三岁小儿,难不成还真的相信穆贼的信口雌黄?
所以,看完如燕给他的这张纸,司惟瑄淡然地把收了起来。
但是现在,由皇祖母亲自下旨出兵,父皇,究竟病到何种程度?如果父皇已经完全不能上朝,周行护卫着的太子回了江城,就将毫无转圜的余地。
两痕黛眉紧紧蹙起,老贼,的确思虑周全,这一纸公告,真正把皇上陷入了绝境。他指责父皇偏安江州,送公主和亲,看起来都是事实,不明真相的百姓就会误以为其中所说的弑上篡位也是实情,让皇上成了一个不忠不义不仁的国君,尤其是,丞相颜清河也被这一张纸形容为了逆臣贼子,阴狠狡诈的人,此时如果继续倚重颜清河,无疑是向世人证明,这二人当初的确是勾结陷害了安帝,可是如果不倚重丞相,朝中多年的三方平衡就变成了南宫一家独大。皇上要忌惮南宫的势力,必然不会全心托付,君臣猜忌,王朝土崩瓦解,指日可待。
还真是兵不血刃的谋反好计!
难怪谨慎的周行会让人冒充太子如此张扬地还朝,他一定是收到了皇上病危的消息,可是回了江城,就只有大妹妹一个人能继续模仿自己的举止,而且,还不能说话,天下臣民,难道要接受一个哑巴太子?
父皇的病情十有八/九是的确危急,否则皇祖母不会亲笔写下懿旨。
现在,该怎么办?
“吴管事,即刻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