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七十四、谋逆（五）

闹它个翻天覆地

妙涵

2025-03-29 22:47

轻轻扶了扶怀中柔弱的身子，轻飘飘地似乎没有重力，在偃州好不容易调养了一段时日，这大半个月下来，又已经瘦得叫他揪心。 坚毅的下颌怜爱地揉搓柔软的顶发，薄唇轻启：“然儿，明天，你回江城，我要留在这里。” 蝶翼颤了颤，又颤了颤，才拉回了神智，杏花眼迷糊着睁开：“为什么？” “守城。” 削瘦单薄的身子从他怀里坐起，樱唇微噘：“让别人守就行了！” 刚才还睡意朦胧的杏眸里，滟滟流动着嗔怪，现在这样子，竟然让她一个人回去面对父皇母后？ 凤眸微敛，墨瞳里浮起歉疚，他不能对她说，现在，自己还不能公然在江城露面，江城里，有跟着颜清河一起南来的京都旧臣。 风云雷电等人如果去江城，可以继续用应对周行的那一套说辞，京都被俘后，伺机逃了出来，自此浪迹江湖。几个武艺高强的将领，这样的说辞也算合乎情理，可是如果自己同去，这张如此特殊的脸，不可能不引人怀疑，如果现在被人猜出了身份，谁知道那个皇帝会不会对自己下杀手。 可是这些话他不能对她说！氤氲杏眸中浓浓的不舍，拨动他心底深处的弦，那些太过残酷的男人的世界，还是别让她知道吧，“然儿，你先回去。”醇厚低沉的嗓音，是让她安心的频率，“江城的皮货店，左掌柜会一直留在那里。等着我，我一定来江城接你。”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去？”清波一般明澈的杏眸里隐隐浮起水汽，都跟着她来了这里，过了苣县小城，前面不远就是江州界。 “我……我只是个行商之人，”终究不忍看她委屈，君霖转开了眼神。 “行商怎么了？是我喜欢的人，父皇会同意的。” 入鬓的长眉轻挑，轮廓分明的唇线扬起愉悦的弧度，她说，是她喜欢的人！凤眸墨色深深，脉脉注视鹅蛋小脸上渐渐漾起又加深的醉人红晕：“你说什么？” 醉人的坨红晕染开去，连耳廓薄薄的肌/肤也已泛起令人迷醉的粉嫩的绯/色，精巧的头一扭，樱唇微启：“你欺负人！” 心底充溢满满的愉悦，笑意直达君霖眼底，拽过娇羞薄怒的人儿揽在怀里，突然决定把谎言坚持到底，附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着薄薄的雪肌：“然儿，现在，我对大邺王朝没有半寸功劳。你等我在这里给你挡住逆贼，然后，才能风风光光娶你。” “可是，周统领说，这里很危险……”细嫩的十指拽着他的前襟，玉色脖颈因为温热气息的撩拨，也已如春日桃瓣，透着馨香的红晕。 “你不信我？”这里岂止是危险，还是成败的关键，对司景文如此，对自己亦是如此。周行只看到反贼穆踵迹可能会来攻占此城，却没想到螳螂捕蝉时，黄雀已经作好了准备，一旦邺朝内乱，十五年前的一幕就会重现，北方的孤竹和乌戎若骶随时可能纵马南下，再来一次对中原的血洗。 “信，可是……” “等我，嗯？” “等多久？” “守住了北边，我会来的。”厮磨着馨香的耳鬓，他突然喃喃了一句，“不许那个什么太医靠近！” “嗯？”话题转得太快，鹅蛋小脸上杏眸里都是疑惑。 “要是让他靠近你，我宰了他。”魅惑的凤眸瞪着她，齿间浓浓的醋意。 娇媚的容颜忽地灿然一笑：“你不来，我就嫁给他。” “你敢！”揽着她的臂猛地缩紧：“你是我的女人，谁敢靠近你，我就宰了谁！” “你……别让我久等……”被坚实的双臂箍得窒息却甜蜜，心被霸道的气息充塞得没有了空隙，柔嫩玉臂羞涩地环上他颈间。 “嗯。”附在耳畔的气息有些不稳，君霖黯然，松开了紧锁的双臂，“早点儿睡吧，我走了。” “又要走？”小手下意识地拽住他的衣襟，娇嗔婉转的呢呢细语，难以掩饰忽然而至的失意。自从地震后，他夜夜来她房里，却又总是片刻细语后匆匆离去。刚开始几日以为他是避人眼目，可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来去，哪里曾把这些侍卫放在眼里？ 每次都是面酣耳热之际突然放开她离去，寒夜寂寂，冷却一室怅然若失。 现在，又要走，在明天就要分离之际！ 君霖的心被这三个轻得似有若无的字拽得生疼，抬起的脚步挪不出去。馨香的呢喃软语，温热细嫩的娇臂，差点让他瞬间崩溃，他多想，把这可人儿揉碎在怀里，品尝她每一寸的甜蜜，可是…… 自己已经做了错事，不能一错再错，虽然彼时，自己并不知情。 被她松开的衣襟失去重力，他的心也似乎同时从体内被掰扯剥离，如果将来的某一日，她知道了真情，他无法预知这个喜怒都如此强烈的女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天意弄人，为什么偏偏要让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为什么偏偏要让她也是这个皇族的姓！ 到那一天，她的满腔柔情会不会都化作汹涌的恨意，从此离他而去？ 君霖狠狠闭上魅人心神的凤眸，想到她可能决决地离去，被掰扯剥离的心似乎答答滴滴淌下刺目的血迹，十五年来，生命里好不容易出现的一抹曙色，一缕温情，难道就要这样消逝？ 胸腔里钝钝地生疼，君霖回身再看心里的万般不舍，杏眸泛动的粼粼水汽，樱唇被贝齿紧咬着狠狠的隐忍！ 所有强装的坚硬在这个揉搓人心的表情里土崩瓦解，傲岸坚实的身形屈服在这样的隐忍里，长臂伸展，紧紧抱起塌上委屈难言的人儿，俊逸的脸颊摩挲鹅蛋凝脂：“然儿！” 被搂紧的人不言不语，咬紧的贝齿不敢松开，生怕一张嘴，会是屈辱地哀求他不要离去。 她不求！倔强的心性不容许在他面前出现卑微！ “乖，我守着你睡，你太累了，还有很远才能回到江城。”低缓醇厚的嗓音干涩，说出的理由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可是，为了不加深未来的仇恨，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烛影昏昏，夜凉如水，一室的静寂，两颗无法释怀的心。 翌日，县令吴有诗早早地候在县衙外，求见太子。 太子伤势未愈，吴有诗转而求见统领周行，矮矮的个子，说的话却却如九天响雷：“统领大人，下官找太子殿下要人。” 周行诧异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人，自己还没治他不敬之罪，他倒是找上门来了。 “要谁？” “昨天进城递文书的人，下官打听过了，御前带刀侍卫，怀恩大人。”瘦削的脸，小小的眼，说话一点儿也不含糊。 老成持重的周行差点气笑了：“本官还没治你对太子殿下的不敬之罪，你倒好，还真是不客气，御前侍卫也敢开口要！” 吴有诗哭丧着一张被日晒风吹而暗红的脸：“等苣县保住了，大人再治下官的罪吧！可是现在是真没法子，反贼虽然在锦州，可是苣县是江州通往北边的要道，下官认为反贼不日就会来攻打这里。” “本官看你已经作好了应敌准备，此地易守难攻，不必担心。”这个人有点头脑，周行有心试探他。 “不行，”小小的眼睛鼓瞪着，直勾勾地看着周行，“这城里只有守军五百人，算上好胳膊好腿的全乎百姓，也不过两千人，如果反贼大举进攻，这里至多坚持几天，苣县失守，江州和北边博州、冀州的通道就被切断了。” “所以呢？”难怪昨日他不轻易打开城门，原来守城兵士还没有太子侍卫多。 “下官不能有负皇命，更不能让一方百姓陷入敌手，所以想和太子要人。” “吴县令作官多久了？”周行正色问道。 “下官当县令六年，但是在这里作官二十多年了。”吴有诗心里的不高兴直接挂在脸上，我跟你说守城的事，你问什么作官的经历？你是侍卫统领，又不是监察御史！ “安帝年间，你就在这里？”周行有些讶异，迁都江城后，大大小小的官员撤的撤，换的换，元帝安帝年间的官员，没人还留在原处为官。 “下官从元帝年间就一直在这里，作了十六年县丞，六年县令。二十多年里，这里被赵王、始平王、北戎兵攻过好多次，这几年好歹消停了，谁知道护国大将军又反了……” “吴大人这几年怎么没挪地方？” “大人是想问下官为什么没有被撤换吧？因为这里太过险要荒僻，去州城一趟往返得半个月，平时荒凉得见不到一个外人，一旦有事又被攻打得摇摇欲坠，没有人愿意来这里当县令。郡守也没有办法，就让下官充任了县令，一直守着这里。可是至诚二年赵王余孽作乱，攻打县城，当时的副尉武将王举大人和他的副手都在那一场恶仗中战死，之后这里就再没有武将了……” “你手下不是有个叫张德的，就是个副尉？”周行打断他，不解地问。 “张德是下官临时委任的副尉，他原本是王大人手下的队长，”吴有诗苦哈哈的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里太危险，又没有一滴油水，这几年一直没有武将愿意来这里，张德就一直临时充任着副尉，可是他虽然很听指挥，却不会指挥作战。” 吴有诗停了下来，看着周行。那意思很明显，这里庙小僧少也需要个住持，大人您看着办吧！ 周行却没有说话，怀恩不能留在这里。皇上病危，还不知江城是个什么情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皇上身边也缺不得人。怀恩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武内侍，他必须回去，何况，自己也还没有权力把御前侍卫安排在这里守城。 正皱着眉思索，不知道该怎么办，怀恩从内院出来，报说太子殿下请统领大人说话。 “周统领，这座城池至关重要，你可查探过防护情况？”司惟然开门见山，也不跟他兜圈子。 “禀殿下，这个县令倒是个清醒的人，只是兵丁太少，而且没有将领。” “哦？” “所以刚才吴县令前来求见殿下，想要怀恩留下来守城。” “周大人怎么说？” 周行有些奇怪，虽然冒充了太子，但是大公主只把自己放在辇车上当个摆设，并不过问这些事，偷眼斜觑一眼戴着帷帽的人，看起来和太子殿下一般无二，只是说话甜甜糯糯地，完全是女子的声音。 “老臣什么也还没有说。” “哦？那大人准备怎么办？”语速平缓，听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怀恩得回江城，他是皇上的近身内侍，只是这里……”周行刻意停了下来，大公主忽然问起防卫的事，也许只是因为这里太重要，但也可能她有什么想法。 司惟然眨眨眼，不说话，她虽然不知道怎么拿捏这些文武大臣，但是装扮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她自有拿手好戏：不说话！ 在宫中，一旦戴上帷帽，她就不说话，因为她不会太子的声音，这么多年没人发现，因为宫中没人敢找太子的茬。现在，她知道周行是想听她怎么说，就干脆地闭上了嘴。 周行略等了一息，没有声音，只好继续：“殿下看来，这事该怎么办？” “城中有多少守军？” “只有五百兵士。” “哦！”这么少？这太少了，虽然对攻守行军毫无概念，司惟然也觉得太少了，她现在的随从侍卫，哦不，是太子的侍卫，都不下千人。 “过了苣县，我们就要进入江城，要不，留下五百侍卫？”司惟然很为难，这不是她可以做主的事，可是五百人守一座城，她想想都觉得太不靠谱。 周行眼中一亮，这倒也可以，只要能安全地护卫着“太子”回去，这样安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还需要将领。” “周统领身边没有别的人合适？”司惟然问得很诚恳，周行跟了皇上多年，极善揣度心思，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这……”他的身边的确没有合适的人，这一次出来，只是护卫，不是行军打仗，身边都是护卫，不可能带着将领。 包括怀恩，实际上也不懂行军打仗的事。 “其实周统领身边不是没有可用的人。”司惟然说得很缓慢，仿佛若有所思。 “殿下是指？” “君霖身边，不是有以前京都的风云雷电几个将领吗？” “君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