苣县小城,弹丸之地,周行却一路催着队伍急速往这里奔来。
护国大将军穆踵迹公布《告天下书》,扯起了反旗,太子,已然无法通过锦州回返江城。
原本因山高路险,地处荒僻而不为人知的苣县,如今成了博州通往江城的必由之路,所以太子一行,必须赶在苣县被穆贼占领之前通过此地,否则,他们很可能被困锁博州。
在博州境内听闻穆踵迹谋反,周行第一反应就是要速速通过这个建在崖顶的小城。
穆仲谋反,没有对世人宣告皇上病危,但是他不可能不知道消息,不说,只是不让世人知道他趁皇上之危!
但是现在的朝堂,皇上病危,如果再没有了太子……
自己护卫的这一个,虽然只是假冒的,但是大公主的行止仪态,竟然和太子如此相似,难道,皇上早已有所准备?
无论如何,先护送回去,或许能解皇上燃眉之急。
周行下令星夜兼程赶往苣县。
没有人反对这个决定,此时,回江城,已经比他们沿途制造声势更为重要。明黄/色车辇中的司惟然心急如焚,现在,她几乎已经不再抱有太子哥哥生还的希望,她不计后果地冒充太子,原本是想着用太子安然无恙的消息,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谁知,穆踵迹,皇后的父亲,自己的外祖父,当朝大将军,还是动手了!
作为谋逆罪臣之女,母后该怎么办?
父皇拖着病体,又要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她原以为,只要震住了冀州博州这北方一带,朝堂就不会乱,到时候太子可以重伤不治,宣告身亡,至于自己……
君霖似乎没有入朝的打算。
只是现在,她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继续打着太子的旗号,快速返回江城。
谁想,这一行人竟然被小小的苣县县令吴有诗挡在了城门外。
周行强压着焦虑,亲自对着高高的墙头喊话:“吴县令,太子驾临,还不速速开门迎接!”
“周统领大人,”矮小瘦削的吴有诗双手攀着女墙,艰难地尽力探出头去,“下官对你也不熟悉,你这样长长的队伍,万一是反贼冒充太子,来赚取关隘,下官贸然开门,丢了城池,下官可吃最不起啊!”
“大胆小官,太子正在城下,你睁着眼看不见?”周行大声呵斥。
“统领大人,在下只看见车辇,而且在下也没见过太子。今日下官见到太子文书,自然开门迎接,否则,请恕下官无礼!”
城墙上一颗瘦小的圆溜溜的头缩了下去,吴有诗脚尖踮久了,双臂吃力,此时捏了捏酸麻的手臂,吩咐守城的从九品副尉张德:“好好守城,没有文书,谁来也不许开城门。”
“是。可是县令大人,城下可是当朝太子呀,万一他发了怒,小的们的脑袋……”张德耷拉着嘴,很是担心,这个榆木脑袋的县令,做事从来不懂变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边远小城一呆就是六年,现在竟然还要挡太子的驾!他想死也别拉上众位弟兄啊。
“啪!”吴有诗突然跳了起来,一掌击在张德远高于他的头顶上,“给我守着,没我的命令,谁胆敢开门,本官立马宰了他全家!我已经说过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护国大将军谋反,苣县虽小,却是扼守江城通道的要塞,穆贼一定会来取城池!不想去当反贼被满门抄斩的,都给我好好守着。”
扑扑抖了抖官袍下摆在女墙上蹭的灰,匆匆赶回县衙,这里就要有一场硬仗,他要做的事还很多,没时间跟这群不知真假的人耗着。
张德揉揉被打的脑袋,训斥围观的兵士:“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城门要是出了什么差池,都给老/子提头来见。”
“头儿,咱大人胆子怎么这么壮实?你说万一城下真是太子……”有兵士凑上前问他。
“管他真的假的,大人既然要文书,那就一定得见了文书再说,别的,你个大老粗懂啥!”一掌拍在了那兵士头顶,又狠狠给他揉了揉,顾自查岗去了。
城下周行眼见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缩了进去,直气得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颤巍巍地抖,郎冶高叫了几声,城头兵丁起初还探头看一看,后来干脆看也不看了。
周行怒气冲冲,偏又无可奈何,黑着一张脸到辇车旁,屏退侍卫,向车内请示:“殿下,现在不能耽误时间了,老臣进城去见见那个县令,请殿下稍候。”
“你没有文书,怎么进得了城?”车内司惟然小声问道。
“老臣有信物,殿下不必担心。”
一旁骑在马上的君霖侧目看看西沉的斜阳,突然开口:“周统领知道这小城的重要性?”
周行觑了一眼这个老是冷沉着脸的人,这些日子同行,他始终觉得这个人很可疑,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普通的行商之人,而且寸步不离地守着辇车,大公主也态度暧昧,怀恩却由着他守着。
周行私下问过怀恩,谁知自己一手训导出来的人居然对自己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只是说,在得松山那样危险的时候,这个人都一直保护着大公主,他对大公主非常忠心。
“自然知道。”扼守南北通道,怎么可能不知道,碍于大公主对他的态度,周行只简单应了一声。
“如果这城池已经被反贼控制,我们这就是自投罗网。”轮廓分明的薄唇难得对其他人说一个长长的句子。
“老夫自然知道,公子如果害怕,可以带着你的人离开。”周行看了看他身后风云雷电等人,惋惜当年叱咤京都的猛将,竟然沦为行商护卫。
君霖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冷声道:“周统领如果自投了罗网,谁护送太子殿下回去?”
“……这苣县是必由之路。”
“周统领是一队之首,岂可轻举妄动,以身涉险?如果里面已经被反贼控制,或者此时反贼率军来到,太子殿下岂不危险?统领把信物交与君某,我去走这一趟。
“君霖!”
“不可!”
“不行!”
风云雷电等人同时阻止。另外两声……
辇车上司惟然情急地叫他,还有一人,跟在怀恩身旁的染午言。
听到辇车上清甜急迫的声音,君霖唇角不自禁地微微动了动,意味深长地朝风将等人看了一眼,缓缓道:“区区小城,还困不住君某。”
“周统领,让在下去吧。在下一个御医而已,不会惹人怀疑。”染午言跟在队伍里,一直颇低调,轻易不开口,竟然在这个时候请命?
周行很觉意外,还来不及说话,辇车上绿青探出头来:“周大人,殿下有请,其余人等,退后。”
怀恩双目一扫,所有人往侧面退了十步,君霖并不例外,退去雷将身边,暗暗吩咐了什么。
雷将眼色微动,望一眼高高的城墙,敛目退去君霖身后,并不言语。
周行应诺,上了辇车,正欲施礼,司惟然直接开口阻止:“周统领,现在不是多礼的时候,把文书拿出来吧,本宫给你盖印。”
“大公主?……殿下?”
“你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了,本宫也不瞒你,太子哥哥身上的不是太子印鉴。绿青。”
“是。周大人,印鉴在这里。”绿青应声,手中托出一方拳头大小的玉石。
“大公主!”周行这一惊非同小可,直接叩下头去。
他当然知道太子身上带着的不是太子印鉴!当年在谷县,颜清河奉上安帝遗诏,还有一颗太子玺印。
元帝北狩,皇帝玉玺下落不明,只有太子玺印,因为当时尚为太子的安帝被西川王司觉浩带走,意外保存下来。
大邺迁都江城,两百多年的祖宗基业,竟然只保存下这一颗太子玺印!
司景文久久地对着这一方小小的玉石黯然伤神,似乎看到王朝盛极而衰的缩影。后来玺印虽然交与太子司惟瑄,但是却是收藏在皇后身边的,太子外出,身边带的,是一块令牌,皇太后夏氏的令牌,自入江城,就交与太子瑄的令牌。
这次送亲,国书早已备好,太子身上,也只带了令牌,没有印鉴。
而周行手中,则只有通关文书。
但这些事,不过司景文身边几个亲信之人知晓,因此周行没法让其他人入城去见县令,只能自己冒险。
可是现在,大公主竟然拿出了太子印鉴!这块皇上如此看重的玺印!
难怪大公主会突然出现在冀州,而怀恩对于他们来冀州的原因讳莫如深,每每问起,他也是含糊其辞。
那就是说,皇上的确是打算让太子隐世后,用大公主来安顿世人?可是大公主是个女子!
周行想不明白,他就不再去想,几十年来,跟在皇上父子身边,他要做的,是执行,而非质疑。
当然,这个忠心耿耿的心思单纯的老人,完全没有想到,玺印,是大公主从皇后身边偷出来,打算以此命令二公主司惟琤与她替换身份的。
现在,既然有了玺印,那就不必一定要由周行入城,可是派谁去呢?君霖?不,虽然对外他是太子暗卫,可实际上,周行对他的身份,并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