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上房内,君霖美得天怒人怨的俊容黑沉得如山雨欲来,声音里已是压抑不住的怒气:“我说了不许!”
“你凭什么不许?”司惟然杏花大眼气得圆瞪,毫不示弱地怒目而视。
“你是本君的女人!”君霖剑眉倒立,“不要再参与皇家的事。”
“那是父……我爹,你让我看着有人要害我爹却置之不理?”小拳头攥得紧紧,这个人,每次只要和她的亲人有关,就要出来阻止!
“……那是男人的事!”
“男人女人,都是我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有危险,却不管不顾。”
“我不许。”君霖瞳眸暗沉,三个字却说得力重千钧。
清泠泠若镜的杏花眼里氤氲起水雾,曾几何时,偃州那个誓言“我去替你杀人”的人,竟然变得只说三个字:我不许。
“你走吧!”密密的长睫低垂,掩饰不争气的雾气。
凤眸微敛:“你说什么!”
“你已经为我冒了两次险……你走,我不拦你。”小小的脑袋随长睫低垂,吧嗒,在交握紧扣的粉拳上摔成碎片。
对面沉稳的身形嚯然立起:“你赶我走?”
长臂忽动,五指瞬间扣住了小巧的下颌:“你竟然……”
怒意勃发的俊容刹那愣住,如花的娇颜上,那双总能拽紧他的心的清亮狡黠的灵动活泼的眼里,泫然流泪。
晶亮闪闪的泪滴,第三次,晃疼了他的眼。
怒气瞬间消散,凤眸里满是怜惜,拇指缓缓地擦过细腻娇嫩的容颜。终于也有一次,这个女人,为他落泪!
心海深处所有的不甘和怒意,此时此刻,都已经被密密轻颤的长睫上这一点晶莹,击得粉碎。
她是公主又如何?她姓司又如何?管她是谁的女儿,管她心里总要牵挂着谁,今生今世,她都只是他君霖的女人。
长臂轻揽,搂她在怀:“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细瘦的双肩在温暖的怀里轻轻地颤:“我知道,可是不这样,父皇可能马上就有危险,我已经没有了二妹妹和太子哥哥,我不要父皇再出什么事……”
哀伤的嗓音哽咽不成语!
君霖心头钝钝地疼,等到将来有一天,她知道他要做的事,这样敏感脆弱的心,要如何承受?
“好,那就假扮太子!但是,让我来,你不能去冒这样的险。”如果命运注定要如此,注定是由我来让你伤心,那就让我今天多为你做一件事,让我今天,还可以替你遮风挡雨。
伏在他怀里的小脑袋抬起,清泪盈盈的杏眼毫无预兆地展开灿烂的揶揄:“你?你比太子哥哥大了这么多!”
墨色的瞳在凤眸中加重了那抹墨黑,这个小女人,一颦一笑总是无掩无遮,纯粹得这般真实!
长叹口气,缓缓低语:“我自有办法。”
大不了,自己就由暗转明,只是,她,不能知道这一切,那就只能接受也许很长很长的分离。
“不要。”杏花大眼里还有氤氲的水汽,却已浮起狡黠的灵动,“我要假扮太子,自然是有妙计。”
凤眸在她的头顶痛苦地闭起,坚实的下颌柔柔地揉搓细软的发丝,老天为什么要这样不公平,给他这样一个剜心的可人儿,却偏偏要是这样的现实。
消瘦的小脸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又弥漫起忧郁,妙计,也不过暂缓流言蜚语,没有太子哥哥,自己能替父皇撑得了几时?
客栈另一间房里,周行瞪着眼看怀恩,就像看着一个怪物,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说,大公主在这里?”
“是。”
“就跟着我们?”
“是。”怀恩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你……你……”周行又怒又急,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你真是,枉我自幼教你……”
“统领……”怀恩头垂得更低,他是不得不欺瞒老统领,可是自作主张把大公主藏在他的队伍里,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好,好,你已经找到了大公主,现在,赶紧,快马加鞭,把主子送回去。”周行急怒攻心,白发颤颤,一张老脸急得泛红,“其他事,让主子别管,她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半年之内,这就是第三个了。赶紧送她回去,好让太后和皇上皇后还有一丝安慰。”
一番话说完,白发统领已经老泪纵横,如果不是自己保护不力,太子就不会出事,又哪里来的流言祸水?这如今,教他如何还能腆着老脸回去见皇上啊?
“统领,怀恩不知轻重,可是大公主……”
“是本宫的主意,不怪怀恩。”怀恩一语未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守候的侍卫郎冶被惊愕地推开,司惟然带着君霖走了进来。
女扮男装的俏丽女子,难道,果真是深宫内廷的大公主?
怀恩赶紧退后两步,俯首施礼。
周行略愣了愣,起身拱手一揖:“请贵人恕老臣无礼,大公主可有印信?”
司惟然径直在上位坐下,这才道:“老统领没见过本宫,难道也没见过本宫那两个丫头不成?”
周行略略停顿,想起怀恩说路上救的是三个人,看来另外两个,就是这位轻不得重不得的主子的丫头了,可是自己这些日子只顾着难受,哪里在意过怀恩在山里救出的路人,他也说不过是要顺路带回江城罢了。
却原来,是这样特殊的人!而且,还是想要去得松山寻找太子!
“贵人想做的事,非同小可,老臣不敢随便听从,还请贵人恕罪。”周行袍服一掀,跪了下去。
室内,四个人静默无语,无声对峙。
久久,司惟然缓缓开口:“老统领也听到了那首儿歌,短短两日,已经听到了三次!”
“是!不过说句大不敬的话,这首儿歌虽然可以是有人想谋逆故意散发的,也可以是有人故意唱给老臣等听的。”周行依然跪地不起,话,却说得颇不入人耳。
“老统领是父皇身边最信任的人,本宫信得过你,才会来和你商议。老统领在怀疑什么?”柳叶细眉皱起,司惟然没理解周行的话。
一旁的君霖却眸色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
“贵人勿怒!您身边的那些人既不是太子暗卫,也不是江城守军。老臣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贵人离开江城已有半年之久,如果有人窥知贵人身份,想要有所图谋,故意让贵人听到儿歌,也不是不可能。”
“你怀疑他?”司惟然回头看看冷肃的君霖,他的身份,倒真是个难题,说他是普普通通的行商,连自己都不信。
怀恩垂着头,愧疚纠结又无可奈何,这个人的身份!难道要他告诉统领,找到大公主的时候,尊贵的皇室血脉就已经成了这个人的女人?
“贵人恕罪!老臣没有保护好太子,使太子至今下落不明,才会引起流言传播,如果再被有心人利用了太子名号,老臣,万死难辞其罪。自贵人到来,我们经过的地方,就会留下极难察觉的奇怪的记号,老臣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在与谁联系。”
司惟然诧然回望君霖,满眼疑惑。凤眸微动,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那些记号,是我的人留的。”
怀恩奇怪地看他,周行却眉色不动,毫不意外,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个普通人,那些记号,他早已猜到是他们所作。
“风雨和先生还在冀州,但是那天分开以后,遇上地震,我们还没联系上,记号是留给他们的。”
对司惟然解释完,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周统领可知道当年京都风云雷电四将?”
突然的一问,周行深深看他一眼,这个年轻人,长相太过俊美,又气度不凡,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他是个普通人,但是,风云雷电……
“记得,那是十五年前京都的四员猛将,年少有为,武艺高强,不知这位公子为何问起他们?”
“他们就在这里。当年京都开城降敌,他们凭着一身武艺,逃出来了。后来浪迹江湖,结识了家父,相谈甚欢,这些年一直跟着家父,走南闯北,不过是做个聊以为生的商人。近两年家父年老,一点小生意交给了我,他们跟着我打理些货物,但是有些行事,还看得出当年的经历,留的记号才会让周统领起了疑心。”
“这么说……”
“周统领如果还有什么疑虑,自可以去问问他们。”
“如果是四位将军,那就无需疑心了,但是要扮太子,事关重大,老臣不同意贸然行事。”周行解了疑惑,不再穷究到底,但是扮太子,这实在不是小事。
“老统领请起。太子由本宫来扮,老统领无需担心。如果任凭流言肆虐,就会乱了民心,万一此时有人趁机作乱,天下,危矣!”
周行谢恩起身,脸上仍有难色,假扮太子还朝,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回去以后,突然没了太子,皇上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而且,周行心里依然犹豫,倘若这又是行刺之人的计谋,他们这样做,岂不是正中下怀?
门外守卫郎冶突然推门而入,递给周行一个密闭的小竹筒,周行一见,神色微变,急急展开,一行字映入眼里,几十年的老侍卫,见多了风风雨雨,竟两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