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六十二、灾难（六）

闹它个翻天覆地

妙涵

2025-03-29 22:41

磕磕绊绊，手脚并用，司惟瑄终于登上了关隘。 却一瞬间皱紧了两痕远山黛。 如果不是紧跟上来的可恶的小子，她一定平生第一次，当场宣布我要放弃。 当然，这只能暗地里想想。不管前路如何艰难，王朝的危机可能马上就要到来，她，绝对不能放弃。 冀州的灾难，或许就是王朝的灾难。 眼前，不是她一路想着的开阔的演练场，没有雄壮得气势如虹的山野操练。充溢一双流盼清眸的竟然又是高高连山！ 耸立着的山，深绿的山，绿得密密匝匝，似乎都没有入山的路。 日已过午，小腿儿不住地颤，现在下山再上山，呃，她颇为泄气地想：如果今晚有月，月下深不见底的山，走起来会不会特别的诗意？ 麦色的朝阳此时正站在她身边，噙一抹趣致盎然的笑，兴味无限地看着雅致素颜上瞬息几度精彩的变幻。 执拗的倔丫头，嘿嘿，倒要看看你现在服不服软。 清眸流……绝对不是流盼，横给他的，是嗖嗖令人生寒，两记闪着冷光的眼刀。 十月流刀！ 海翔云终于在两山之间，隘口之上，仰天长笑，畅快的笑声撼动林梢，在高山崖壁间回旋往返。 而那个被他嘲笑的长衫少年，对他的无赖行径直接无视，寒着小脸径自举步下山。 虽然路陡山高，四肢发颤，但是认输的，绝不是我司惟瑄！ 笑声戛然而止，喉间一声咕嘟，海翔云讶异地看着摇晃下山的长衫少年，浓眉高挑，眼里闪动灼灼神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女人！ 重伤后剧痛难忍，咬破了薄唇也不发一声呻吟，山高路难行，他再次看到了这罕见的坚忍。 嘿嘿两声，从马背上扯过编作一绺一绺的藤索，两步就追上了摇晃着的硬撑的人：“来吧，我背你。” “滚——”一声既出，司惟瑄的步子愕然一愣，今生第一次，爆了粗口。 眼波尴尬地流转，羞恼着提步就继续前行。 “嘿，一头犟驴！”手中藤索唰地抖开。 冷冷眼刀横斜飞来，润泽的小脸也不知是气喘抑或恼恨，绯红一如晨间东天云彩：“你个奴才，孤定要……” “早叫哥哥不就得了。”口中回应，手却不闲，突然伸手拦腰抱起，手中藤索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已经到了他宽厚有力的背上。 司惟瑄大张的薄唇瞬间闭拢，虽然脸色气恼地憋得难看，却没有惊吓叫喊。 该死的混蛋，有这样的工具，早点不用！ 藤索，居然是一把软椅！司惟瑄坐在软椅上，背对着他，虽然是被他背着，却不过是坐上了一把软椅，心里终于不那么别扭。 “这山里都是要上阵杀敌的兄弟，没有奴才！记住了？” “……” “过了这山就到了，不过像你这么磨蹭，咱们得走到明天，懂不？” “……” 两匹马跟在后面，对着她抖了抖马耳朵，似乎在嘲弄：听懂没？ 虎落平阳被犬欺，她堂堂太子难不成也要被马训？司惟瑄恼恨地抬了抬腿，想踢这两畜生。 “不要踢马，战场上，马也是兄弟。” “……” 气得又冒出一个平生第一次！心里小火苗蹭蹭地疯窜，无师自通地翻了个白眼：你后脑勺长眼睛？！ 对面山林间，几双有趣的眼望着这边：翔云小子，怎么带来个伤员？ 一只半大的棕灰色猕猴四肢伸展，吱吱叫着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 海翔云背负着傲娇的太子司惟瑄，在山间道不成道的陡坡上健步如飞，日影西斜的时候，翻上了又一个山隘。 脚下，缠着吱吱欢叫着的半大猕猴，半月不见，吱吱可想他想得挠心。 被海翔云放下地，她总算看到了父皇蓄积了十五年的牌。 四面高峻陡峭的连山阖围成一个独立的世界。宽阔的山谷里，房屋、木栅、练兵场，往来忙碌的人，好一派繁复景象。 海翔云唇角傲然扬起：“看见了？” 真不知道三婶婶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带这个人来，看看？一个女孩子，对军营那么有兴趣干吗？ 但是三婶婶来了这山里八年，这还是第一次要求一件事，居然就这么执拗地坚持，如果他不来，三婶婶就要自己带着她来，两个女人，翻这两座山！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太阳下山，可不会等两女人在路上磨蹭，他还不是要屁颠颠跟来。 摸摸攀到他肩上的棕灰色猕猴，安抚小家伙的兴奋：“吱吱，别闹！” 吱吱依旧“吱吱”地叫，反常地不听话。 侧头看去，才发现小家伙四脚缠着他的肩，咕嘟着一张猴嘴，滴溜溜的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司惟瑄，已经急的抓耳挠腮。 喔，敢情小家伙是热情得不到回应，受了伤害了！ 海翔云呵呵地笑，小家伙认出熟人了，可惜，熟人认不得它。 转头看去，吱吱的熟人正专注地看着山谷，一张严肃沉默的脸。 没有兴奋，更没有震惊，竟然一脸的平静？ 怎么能是平静！海翔云囧了。 一个不能震撼娇弱女孩的军营，呃，虽然，这个人，坚忍得似乎和娇弱沾不上半点边。 但是也不至于平静吧！ 尤其是，傲然的主人很受伤，因为他在她脸上分明还品出了一缕失望。 受伤的半大猕猴吱吱，停止了烦躁的叫闹，攀着受伤的主人的肩，陪在矮小瘦弱的严肃的客人的身边，静默。 而严肃的司惟瑄，一双清眸流光，在这宽阔的山谷和它四面的高高环山，沉默着巡视了一遍又一遍。 冬日的斜阳似乎下坠得特别快，淡淡的斜晖吝啬地收回了浅浅的暖。长衫少年终于看够了，收回了严肃的目光：“走吧，我要见见你们的头儿。” “啊？”海翔云诧然惊异，三婶婶只说她要来看看，可没说过还要见头儿。 头儿，是爹，还是大伯，或者是他们仨？ 但是她的表情太过严肃，语气更是不容置疑，海翔云再次好奇地想，这个男装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醒来以后，三婶婶拗不过他的老是追问，曾经说她不过是个逃难离乡又投亲不遇的可怜姑娘。但是现在，海翔云强烈地意识到，不是，她的身份绝对不可能简单。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不是普通女子，普通女子不会女扮男装，不会被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下杀手。但是现在，他连豪门世家之女都否定了，那样的大家闺阁，怎么可能会对军营有兴趣，又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疑惑而又兴味的眼神在她脸上逡巡几匝，终于什么也没说，藤索抖开，硬朗的下巴一点：坐上来。 这次司惟瑄倒不扭捏，长衫衣摆轻展，站到了软索间。海翔云扯下吱吱，背起软椅，迈步下山。吱吱抓挠几下猴腮，“吱吱”叫着纵身一跳，稳稳当当地扑上了司惟瑄的膝盖，小脑袋一耷拉，猫儿一般蜷起身子卧了下来。 正拧着眉头沉思的人吓得“啊——”一声轻呼，随即弯起唇角，对着滴溜溜望着她的眼灿然泛开笑颜。 林间几个哨兵傻在当地久久回不过神来，翔云带回来的竟然还是个如此俊俏的伤员！ 一路脚下不停，不一刻便已经到了谷底。司惟瑄刚从藤索的纠缠中脱身，一群兵士就已经喧嚷着过来：“翔云，怎么这么多天不来？” “海公子，这是新来的兄弟？” “好俊俏的兄弟！也要来投军？” 一群人挤挤挨挨地靠近，海翔云瞬间沉了脸：“去去去，都给我闪开。这是少爷！手脚都给我收敛了，别一群土鳖样不懂得礼数，眼里没个尊卑！” 司惟瑄诧异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径自往前走去。 一路不停有人上前搭讪，态度热情中更透着亲昵，看来这家伙在这里混得倒是不错，很有人缘。 但是很有人缘的海翔云现在很不高兴，这些个没眼色的，这么娇俏的人怎么可能来投军？还把这样雅致的人叫作兄弟！ 兄弟也是你们叫的？ 一路情急地左阻右挡，生怕哪个混小子趁机揩了油去，肚子里一面腹诽，一面后悔怎么没拿她那顶帽子，早忘了自己一口一个兄弟喊得那叫顺溜麻利。 当然，想起了也没关系，我海翔云叫得，你们，哼，趁早给本公子收敛了。 练武场上弓、弩，枪、棍、矛、盾、斧、钺一应俱全，操练了一整天的兵士正趁着黄昏最后的日光收捡兵器。场外沿山坡而上，层层木制营房在暮色渐合时已推开了门扉，释放着农夫归园般让人安宁的气息。 不像军营，倒更像乡间村落。 这是司惟瑄走在营寨里的第一感觉。 海翔云领着路，好不容易突破看戏般的层层兵士，走到了校场外一处略大的营房。门外的兵士冲他们嘻嘻笑着，殷勤地趋前汇报：三位爷都在里面呢。又赶紧往屋里报告：“爷，翔云来了。” “进来吧。”是总与如燕在车厢外面嘀咕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这个人就是白雨停。 海翔云肩上站着吱吱，推开门侧身把司惟瑄让了进去，自己才跟着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