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结拜三兄弟。满头白发脸上一条横斜刀疤的吴文正,实为十八年前锦州郡守,许王妃之父,许务政;海鹏举和白雨停。
三人诧异地看着海翔云让进屋来的少年人,哪里来的俊俏后生?
司惟瑄环视屋内,木床,长桌,几把椅子。
吴文正坐了上位,海鹏举和白雨停分坐左右,余下三椅,位次太低。
拱手一揖:“各位,有礼!”
轻撩衣摆,司惟瑄款步就度去末位坐了,姿态闲雅,仪容端方,清眸淡扫,神情自在。
屋内三兄弟更是错愕,这来者到底是谁?竟会如此作派!
末位,如果坐的是主人,当然是末尾作陪,但若是外来人,那就是谈判的席位。
海翔云抱着吱吱,坐在了父亲的下手,含笑看着三个人的反应。吱吱不知哪里捞来的榛果,正咯嘣咯嘣地啃得欢实。
“翔云,这位是?”白雨停疑惑地问。
“哦,三叔不知道?这位就是三婶婶的贵客,少爷!”海翔云一脸的幸灾乐祸,准备看好戏。
话音刚落,两双眼利剑般嗖嗖射向了白雨停:三弟!
白雨停瞬间黑了脸,怒火熊熊燃烧,感情是这个臭小子!霸着他的老婆一个多月!
竟然,如此俊……一个纯粹的小白脸!
吴海二位利剑射出,却得不到回应,当下四目对视:三弟带回来的人,三弟妹照顾了一个多月,他自己竟然没见过?
这真是……
难怪三弟这些日子整天黑着一张脸,那无名火见天就要燎原,谷内兵丁都躲了老远,唯恐一个不小心,就会惹火烧身。
原来……
不过不对呀,三弟妹那样温婉和顺的性子,两个人婚后一直相敬如宾,八年来脸都没有红过。
两个人同时轻咳,尴尬地错开眼去,嘿嘿,家务事,家务事!不聋不哑做不得阿家翁,何况,他们当大伯二伯的,更不好过问弟弟的屋里事。
司惟瑄没空关注三人的神色变化。如燕可是自幼疼着宠着她和惟然的亲亲燕姨,虽然现在不能再亲昵地叫她燕姨了,但是避嫌?这样的念头她下辈子都不会主动想起。
“吴管事,这里是你负责吧?”低缓的声音开口,一众皆惊,吴管事?
白雨停撇撇嘴,还真是个少爷,上来就如此不客气。
吴文正双眼微眯,仔细看对面的人,这少年一进来,他就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问题是如此大言不惭地就叫他吴管事……
难道……
“老儿敢问小公子贵姓?”吴文正身子虽然没动,但是话却说得客气。
“宣。”
“哦,宣公子,小老儿兄弟失礼了。”手扶着案桌,微微欠了欠身,如燕称呼他为“少爷”,难道是锦城谁家的公子?但是当年锦城里没有姓宣的豪门大户呀。
司惟瑄摆摆手,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虚礼上:“几位管事应该听闻冀州的地震了?”
三个人同时看他,海鹏举昨天才从山外回来,他们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消息。白雨停牙齿“嚯”地磨了一下,娘子竟然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他?
“各位可有想过这个消息可能会引发什么后果?”
吴海白三兄弟都没动,刚才他们正在商议此事,但这样的讨论不会说给一个外人听。
“百姓认为地震是天神地神发了怒,所以相对地震本身的破坏力,百姓更惧怕神的怒气。”司惟瑄声音低缓,面容沉肃,“天地神灵发威,有心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没有人接他的话。
吴文正松弛的两颊微微动了动,这个少年,竟然会想到这样的问题!
“各位,我要问问,如果有人异动,你们可否有必胜的把握?”俊俏的脸上,是与他年龄不相称的稳沉。
海翔云嘴唇动了动,眼里滑过一丝不满,居然质疑他们?但是父亲和两位叔伯在座,他不好造次。
“这谷中不过万人,其余的都顺着山溪进山了吧?”
“唰——”,不对,没有声音,但是三双瞬间充溢怒气的眼全部狠狠地瞪向海翔云,小子!
这样的机密,怎么能告诉外人?
海翔云却震惊地大张了嘴,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个人,她不过是在山隘环顾了一阵,竟然就看出了这样的玄机?
司惟瑄眸静无波,语声不急不缓:“不要随便怀疑人。木屋层层叠叠,兵士居住,每屋可容五人,这么多房屋,居住人数应该不下五万,但是校场虽然广阔,也只能同时容纳万人,其余的,定然散在山中。山高林密,亦可翻山越岭,但是如此庞大的人数,走到哪里都离不开水。谷中马匹不多,但是许多兵士大腿不直,微微向外弯曲,那就是说,这些兵士是换批操练,马场,还在山里,此地,只不过是第一处军营。所以,几位管事手中的人马,在十万以上。”
这下,不只是海翔云,其余三人眼中也满是惊异,如果这样就能看出了军队的阵容,那可是个奇才。
海鹏举不由正色看这个瘦小俊俏的少年,这样的判断,那是战场上身经百练的将军,但是眼前却是一个尚未成人的孱弱少年。
“这十万兵士已经久经操练,出山,就是一支强大的力量。不过直到现在,将士都还未经磨砺,那就只能是力量,不是精锐部队,就如一块好材,尚未打磨出锋利的刀刃。”
海翔云嚯然起身,脸上隐忍着怒色,带你来看看而已,谁人允许你在此置喙?咯嘣咯嘣啃着榛果的吱吱小爪子一抖,榛果滚落在地,一双小豆眼滴溜溜地把这几人巡了一圈,默默地遛下地去捡榛果。
吴文正瞄一眼海翔云,抬手示意他坐下。
司惟瑄直视着吴文正脸上的疤痕,突兀碍眼的伤疤从额间横过鼻梁,划破了整个右脸,习武之人若与人争斗,留了刀疤很正常,但他不是武人。
“他是少壮将士中的英才了吧?”精巧细致的下颌朝海翔云略扬了扬,“一旦战事发生,可为前锋,但是前锋,不仅仅需要勇武,还要韬略和稳重,尤其是,不惧死!”
说到后几个词,声线依旧平稳,却掷地有声。
海翔云一双俊目眸色沉了又沉,这个人,竟然对他如此轻视!
“前锋首领,却不能只是不惧死,还要惜命,把每一个兵士的命惜如膜拜祖宗神灵,才能打磨并保有一支精锐。精锐出征,那就是利剑出鞘,扼住敌人要害,一剑封喉!”眸色睃一眼海翔云,“这样的首领,肩负的不仅是这一支精锐的性命,还有整个主力部队,甚至于王朝的命运。这样的首领,冲动乃是大忌。”
最后一句话缓缓而出,却把海翔云噎在那里,麦色的脸直接转黑,被人红果果地当面轻视,竟然还作声不得。
“宣公子,可否告知真实身份?”吴文正神情凝重,目光炯然若炬。
“我就是来问一问各位,有没有打造这样一支精锐。至于身份,只要是大邺的子民,什么身份,有那么重要么?”转而看向海翔云,“给我安排个住处。”
毋庸置疑的命令语气,海翔云刚被打击得一颗小心脏扑哧扑哧地愤愤不止,又被她在三个长辈面前红果果地呼来喝去,一路上的悠闲惬意早飞到了爪哇国。偏又莫可奈何,这里,确乎只有自己能给她安排住处,只好黑沉着一张脸站起,随着她走出房门,一路愤愤,脑子里再次纠缠那个问题:她是谁?
吱吱“吱吱”地叫着跟出去,一路发泄它的不满,都不理它,哼!
屋内剩下三人面面相觑,这个年纪小小的人,究竟是谁?
吴文正一声轻咳,看向白雨停:“三弟,你们在哪里遇到的这个人?”
“呃,不是遇到,是翔云从得松山背回来的。”
“得松山?”吴文正拧眉思索须臾,“说说当时的情形。”
“我们驾车走的驿道,翔云跟着吱吱走得快,一路常常翻山过岭去玩耍。得松山山高林密,山谷里野果又多又甜,吱吱一直往山里钻,翔云就跟着它也走得远,有一天消失了大半日,快天黑才回来,就背着这个小子。”他停了停,心里暗自忿忿,从那天起,如燕就日日夜夜和这个小子呆在一起,“当时她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不醒,翔云直接把她放进了马车,然后,我家娘子就要连夜赶回来,我们,就回来了。”
吴文正和海鹏举四目相接,如燕?是她要求赶回来的?
白雨停回来,只向两位兄长汇报这一次没有到达莫屋山,没有收购到药材,因为路上救了个受伤太重的人,却没有多谈这人的情形。救人而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三弟做事一向颇有分寸,吴海两个,哪里想到他心里的小别扭。
得松山,如燕!
吴文正脑子里一个身形晃过,双臂在案桌上猛一用力,身体借力半撑而起。
“大哥!”
“大哥!”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海鹏举和白雨停嚯地站起,一边一个,赶紧架住了他的两肋,才阻止了紧接而来的摔倒。
吴文正被两个兄弟搀扶着艰难地坐下,两臂扶着案桌,支撑仅剩腿根的残躯。残躯,十八年前,司景文想尽一切办法,也只能在穆踵迹折磨毒害得他失去双腿后,放松警惕时,救出血肉模糊的这一具残躯半条命。
“大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海鹏举小声地问。
吴文正神色凝重,却没有说话。他的确是想到了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即使面对两个结义兄弟,他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