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护卫加入灭火的行列,水,泼向翻滚的火焰。
一直嚎哭不止的清音,此时突然间张着嘴,挂着泪,无声无息。
国后……
他们把一身血迹的清蕊,叫国后!
怎么会……
那傲慢蛮横的乌戎若骶托着清蕊的头,火光映着的清那张如花玉色的容颜,惨白,被鲜血浸湿的红衣,也衬不起一丝生的颜色。
红衣……
脑中猛然一束闪电划过,清音瞬间清明,红衣,新娘的嫁衣,乌戎人只知道新嫁娘穿红衣!他们,弄不清邺朝婚礼的规矩礼仪。
邺朝女子出嫁,家境宽裕的,就有随嫁婢女,穿红衣的随嫁婢女。
民间尚且如此,皇族宫廷,随嫁婢女更是盛装打扮,比之平常人家的出嫁之女,装扮得还盛。
主家是以此,彰显自己的富贵,也是,对这些婢女的补偿之意。随嫁婢女的身份,日后就是主家夫妇的房里人,一生,不会有自己的婚礼。
当初在陉县时,还是王妃的穆虞,就仗着山高水远,没有别人知晓,偷偷给了阿春一个婚礼。所以,她才会对王爷司景文说,逾矩!
主家的补偿,是要叫随嫁婢女们从此与主妇一条心,一心一意做这主妇的人。装扮越华丽,其心越诚,只要不越过新嫁娘就行。
而她与清蕊,因为皇帝和太子对二公主司惟琤的歉疚之意,这一身行头,更是精致贵气。
那乌戎国主若骶,本不熟悉邺朝新娘装束,更何况清蕊这凌乱的一身,比平常新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尤其是,刚才她抱着清蕊,哭得那般痛彻心扉,肝断肠裂。
所以那乌戎若骶,直接把清蕊当成了他迎娶的公主!
这是……误打误撞了!
既如此,我们,也不过是将错就错!清蕊,假做真时真亦假,那就,让他一路错到底吧,反正,你我二人本就是来尽量让公主安全,让公主幸福。
二公主被劫持,凶多吉少,但是穆大人追去了,据说他一身武艺,还聪明机智,如果救出了公主,或许就是一条生路,总好过,嫁给这个粗鄙的中年蛮人。
一念至此,清音打定主意,什么也不说,只装傻充愣地,低着头一直哭泣。
而乌戎郎中,这个时候也已经赶到,在一旁护卫们忙乱灭火的嘈杂声中,摇摇头,惶恐地禀报:国后已经死了!
死了!
清音那眼泪更是哗哗地淌,没有半分虚假,可怜的胆小的清蕊,这样就死了!死了,还不能是她真实的身份,只能,顶着公主的头衔!我对不住你,清蕊……
郎中诊视的时候,就站在一旁的乌戎若骶,那本就黑红的一张脸更加暗沉,即使是此时火已渐灭,光线暗淡下去,那乌沉沉的脸色也还是阴骘得吓人。
抬起腿,一个窝心脚就踹在了郎中胸口。
死了!他一国国主大张旗鼓求娶的国后,这才行了婚礼,连洞房都没有进,居然就死了!在他的地盘,孤竹的胡和鲁一现身,他新娶的国后眨眼间就死了。他不过才扯下了她的盖头,连她的长相都还没来得及看,人就没了。而他,发现这方火起,迅即掉头回来,就只能瞻仰瞻仰他的新娘的遗容,说出去,他乌戎国的脸,算是丢大发了。
黑沉沉的脸,黑得已经要滴下墨汁一般。
“国主,”身形彪悍的护卫队长的声音也吓得战战兢兢,“要不要报知邺朝太子?”
“报!不报等死?”回头就是一声怒吼,震得体型彪悍孔武有力的护卫队长身体不由地颤抖,赶紧转身跑开去安排。
明天,这新娘可是要送那太子启程回邺朝新都江城的。他今天想也没想,觉得这不过一件小事,顺口就应允了那个瘦瘦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太子,哪里想到现在居然,人没了!
一旁哀哀哭泣的清音,头垂得更低。
黑沉沉的夜,流溢着低沉压抑的气息。
离橙和园不远,旧皇宫的前廷,太子司惟瑄上方端坐,文侨和穆弘分坐左右,二人正在禀报了解到的这京都各种情况,周行突然匆匆推门而入:“太子,橙和圆起火了。”
在坐三人“唰”地一下齐齐立起,抬步就朝门外而去,周行紧紧跟在太子身旁:“火势范围不大,但是不是照明的火把。”
“会不会是那边今夜因为婚礼狂欢,燃着篝火?”文侨自离开陉县后除了负责太子课业,就是和各国的情况打交道,对周边几国的习俗相对了解,此时边走边问道。
“不会是篝火。天刚晚的时候,他们庆祝婚礼,已经燃过篝火。如果是篝火,应该是那个时候火势最旺,可是值守的人都看到篝火小了下去,现在却重新旺了起来。”周行因为穆允初的话,一直密切关注周围的情况,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
说话间,四人已经走到殿外横栏前,举目望去,那橙和园方向果然火势正旺,虽然范围不大,但也不像是篝火,光源矮而且小。
这难道真是起火?
司惟瑄一回头,立即吩咐:“派一小队人马去探个究竟,就说我看到火光冲天,问问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公主自幼养在深宫,没受过惊吓,如果是婚礼太热闹,请公主一定吃一颗安神丸。”
“是!”周行身边副将应声而去。
目光投向黑夜中那一片光源,司惟瑄那显得太过清秀的脸上都是担忧的神色,这才出嫁,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否则日后天高地远,孤零零一个人,要如何才能生存?
侍卫严密防卫,四人立在殿外,眼见火势渐小,心里都不禁松了口气,这么快控制住火势,那就是情况完全能掌控,可能只不过是意外失火,一场虚惊。
可是急促的马蹄声飞奔而来。
此处虽然已经不是禁宫,可是太子所在,怎能容许骑马飞奔?几个人刚刚松懈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报——”人还未到,那前去探看的守军小将已经扬声叫到。
翻身落马,仆地,声音颤抖:“禀太子,二公主,殁了。”
司惟瑄纤瘦的身子一个站立不稳,差点就栽倒在地,好在周行一直警戒着,伸手一把扶住。
殁了!
黄昏才嫁,此际不过亥时,居然就,殁了!
脖颈突然一阵温热,似乎那一滴滴落在颈间的清泪,还在皮肤上发烫,手心温软,似乎还有背着她时那温软的触感,豆蔻年华,如花美妍,不过错眼,就,殁了?
双目似欲喷火,薄唇启开,声音沙哑:“本宫,去看!”
一撩袍服,踏步前去,匆匆,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都还立在原地未动。
“太子不可。”周行职责所在,一旋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让开!”沉声呵斥,全不是平日待人的温润。
“啪嗒”一声,周行跪在尚未束发的太子面前:“万万不可,黑夜之中,如果有人蓄意谋害,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让开!不要让本宫谁第三次!”双拳紧握,声音狠戾,心里在滴着血。
“太子殿下的安危重于……”周行不让,话未说完,司惟瑄已经直接绕开他,前行。周行起身欲拦,文侨和穆弘同时阻止他,只是穆弘的手,在看到文侨的动作时马上收回。
苦笑,他劝周行,那是火上浇油。
文侨拽住周行的袖子,只是摇了摇头:“周大人,让侍卫队全部跟上。”
太子从未如此震怒冲动,此时,谁能拦得住他?只有尽力护住他周全。
周行虽是武人,但是跟了这祖孙三人几十年,再不懂也懂了,瞬间明白过来,挥手就指挥侍卫队,全力护驾。
大跨步奔下阶陛,司惟瑄已经抢过侍卫的马匹,纵身上马,缰绳一抖,冲了出去。周行等人,不敢丝毫延误,紧紧追去,穆弘文侨,动作稍慢,却也急匆匆赶上。
一时间,旧皇宫至橙和园,绵延一路的火把,寂静的夜,被急促凌乱的马蹄,踏破。
橙和园,开阔的庭院,焚毁的帐篷已经撤下,中心地带,重又搭起国主的大帐。
账内空空,乌戎若骶亲自守在账前那已渐渐冷却的一身红衣的女子之前。他的身侧,是刚猛的乌戎护卫,将他团团围住,以防不测。
清音反而被远远地,挤了出来,守在外围。低垂着头,仍在哀哀哭泣,脑子里却极端鄙视,贼人的目标都没有弄懂,现在守着,还有什么用?
其余陪嫁人员,都更远地禁锢在院墙下,只知道他们要陪嫁的公主,这才刚刚出嫁,就遭了不测。
太子一行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风驰电掣的太子只看到火光下,人群闪开处,那横躺一地的大红嫁衣。
气血翻涌,疾步就要上前,细心的文侨,却在第一眼看去时,发现异样,抢步上前,拽住了一路前冲的太子。
两个随嫁宫婢,只有一个,远远站着,看见他们,不顾一切地挤过人群冲了过来。
宫婢,那都是严格训练过,熟知礼仪规矩,怎么可能乱挤?
边冲,边夸张地舞了一下手中的巾帕,又大哭失声地跑过来。
这样的行为,看在乌戎人眼里,不过以为她是骤然遭此变故,惊吓之下,见了亲人一般的失常。
可是看在文侨眼里,那就是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