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司景文老成持重,寡言少语,在穆家人面前更是难得开口说话。
那时的锦王,一直把穆弘看成是穆仲老儿安在他身边的眼线。
而穆弘,也一直以为终日待在王府的锦王只不过是个懦弱的王爷。
但是这一路行来,他看到这个不言不语的懦弱王爷筹军时的决断,欲寻机突袭时的谋略,以及此时,突然大放悲声的心忧天下,这哪里还是任自己的二哥搓扁捏圆的那个夏氏怀抱中的奶娃,这分明是韬光养晦担当天下的王。
穆弘阴沉多日的心情突然间云开日现,似乎昏暗的生命一瞬间豁然撕裂开一个口子,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他挥退随行护卫,一句话止住了锦王大放悲声:“王爷,臣有一计可使大邺不亡。”
然后,就在这洛水岸边,穆弘向锦王献上了南迁大计。
锦州南接江州。江州有邺朝境内最大的水系耶赫江东流入海,江州以南,枝枝叉叉满布耶赫江的支流,水乡之地,民只知捕鱼为生,故锦州以南,经济滞后,从来不被拥有中原广袤良田的皇家士族们看上眼。
但是水系,就是阻止北戎铁蹄的天然屏障,比之锦州的朝夕难安,这是无可取代的天然优势。更重要的是,他曾经跟随当年还未更名的世子司存逸南游,一路走过江州等地,被北方士族弃如敝履的南方水乡,山美水美,山水间的土壤,肥沃得似乎早已不耐烦遭受闲置,一直就在等着种子撒下。被一条条大小水流划开的土地,虽不成片,如果授民以种,无需几年,南方富庶必定超越北地。
这是个可行的计划!司景文豁然开朗,亡父的手札中的确有关于江州的这种记录。
有了粮草供给,募民强兵,锦州可保,邺朝不亡。
翻身下马,缓步走向河岸,南方!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司惟瑄知道的了,机缘巧合,商州巨富南宫家族竟然主动向锦王伸来了橄榄枝,赵王等的起事让西川浩无意间为锦王南迁正了名,原本缓缓施行的计划迅速成形,锦王只花了一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个大计。
安帝驾崩,更把司景文推上了皇位。
一切,顺利得如有天助,顺利得不可思议。
凝眸远望,司惟瑄脸上毫无轻松的神色,反而逸出一声叹息。
“太子殿下,兵权分,南北合,控海盐,求发展。”穆弘手中牵着马缰,缓缓地说了十二个字。
司惟瑄霍然回头,直直地撞上穆弘正望着他的眼,略显浑浊的眼里,竟然跳跃着希冀的光彩。
“太常以为可行?”这分兵权,分的可是穆氏手中的权利!
毫不犹豫,穆弘迎着他面纱后的目光,郑重点头:“殿下,臣没有那个胆量戏弄储君。”
面纱下的唇角轻扬,却瞬息之间,就又消逝无踪,分了穆仲手中的兵权,就解除了他对皇权的威胁,南北士族的矛盾从南迁之日起就没淡化过,近来反而愈演愈烈,私贩海盐,由来已久,父皇一直没有动作,一定有什么原因,几件事哪件都不轻松,哪件都是阻力重重,但是如果成功,则大邺必兴。
中兴?司惟瑄露出一缕苦笑,那也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是再回头,他却没有对穆弘冷脸:“走吧!”接过他手中的缰绳,跃身上马,朝远去的队伍驰去。
穆弘快步紧随而去,从护卫手中接过自己的坐骑,轻松地一跃上马,抬头,正对上周行若有所思的目光,这个死忠死忠的莽夫,哈!穆弘此时心情大好,忽然孩子气地立眉瞪眼对周行做了个愤怒的表情,大笑着扬鞭朝司惟瑄追去。
周行瞬间愕然:这小老儿,莫不是疯了?
穆弘:王朝后继有人,此时不疯,更待何时?
但那缓缓前行的队伍,马儿还未奋蹄,便已经追上。这一路缓行慢捱,水一程,山一程,山山水水总有尽时,无论太子如果借故拖延,他们终于还是渡过洛水,一步一步向京都靠近。
司惟瑄一挥手,载着二公主司惟琤的车辇缓缓停了下来。车上除二公主外,还有随侍的宫人清音清蕊。
此时清音掀起轿帘,司惟琤轻柔的声音问:“长兄,何事?”
司惟瑄皱了皱眉,这声长兄每每让他极不自在。在宫中,弟妹们都叫他“太子哥哥”,大公主声音甜美,二公主轻柔,三公主司惟珒娇憨,虽然二公主和三公主不及司惟然与他亲近,却也和乐融融。但是自出宫以来,司惟琤便很少说话,而且,生疏地叫他长兄。
“河边有轻风吹拂,这里倒还凉爽,今晚在这里歇息,明日再进城,可好?”
“不了,早一日晚一日都是去,不如干脆走完这一程吧。”晚一日又如何?该去的总要离去,这一路上,但有片云只燕,一山半水,太子哥哥便下令队伍停下,让她看了一回又一回,可是这洛水河边,京都郊外,她再不能看,只怕看了,从今而后,魂里梦里,都是故国的边,都是回乡的路!
一语回了,车上的人扑簌簌落下泪来,和司惟琤差不多身量的清蕊递过巾帕,想安慰一句,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有,反倒是珠泪零落,跟着伤心起来,清音见状,赶紧在身后戳了戳清蕊,小声道:“坐了这半日的车,公主歪着歇歇吧。”
取过软枕放在司惟琤身后,扶着她躺下。
车外司惟瑄默然片刻,抬了抬手:“走吧!”翻身下马,向自己的车辇走去。
周行身边的护卫扬声下令:“起驾!”
空旷的洛水平原上,轻风暖阳,队伍继续向京都而去。
京都半塌的城门外,早已先行前来京都安置商榷的大鸿胪卿文侨,一早就候在这里,信使来报,今日入城!他忍不住苦笑,终究还是来了,那乌戎国主若骶四日前就已经抵达,天天派人催问,这再不到,他都不知道用什么话回复了。
车声辘辘,由远而近,后面庞大的送亲队伍仪容整肃,完全看不出已经在路上行走了两个月的疲惫。若骶微扬起唇角,心情很好,一个月的行程,这公主直接把时间翻了倍,临近京都,都还拖延了四五日时间,很好,很好,这样的速度,当然不会疲累。看来她是很不情愿嫁给自己了,那又如何?不愿意,也得嫁,求亲,国后,本国主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带来我要的东西。视线越过两乘华丽的车辇,看向那后面黑压压的人群,只要这肥沃的洛水平原不再只是冬季的一个蓄草场,只要我乌戎也懂得了南人的耕种,你!就是我的国后!眼里一丝狠戾掠过,为了求这个亲,他亲自下令把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的金珠娜塔送返娜塔部。
三十多岁的若骶天庭宽阔,五官粗旷,膀大腰圆,是典型的乌戎勇士的体型,此时看着文侨迎了司惟瑄从车辇上下来,才跨下马,朗声道:“邺朝太子体弱,虽然走了两个月,这千里送亲有你亲自前来,本主实在是感动。”
跟在司惟瑄身后的一众人等齐齐低下了头,强忍着面部抽搐。
笨猪?威名赫赫的乌戎国主竟然称自己为笨猪!
司惟瑄只嘴角抽了抽,只有牛羊马匹的民族!
立马端正了表情,严肃地仰头一抱拳,音量不高,话却沉稳有力:“乌戎国主幸会!本太子可是按着旺夫的时辰送了皇妹前来京都。怎么,国主如此没有耐心,是不愿娶皇妹为国后,还是不愿皇妹为乌戎带去兴旺昌盛?”
那乌戎若骶被这话一噎,反驳不得,打了个哈哈,径自走向第二辆车辇,作势就要拉开车门。
“国主且慢!”文侨紧随其后,“国主今日只可以对二公主问候,不可相见。”
若骶一张脸瞬间暗黑:“为何不可?”
文侨道:“我朝规矩,洞房之前,新郎不能见新娘的面。否则,新娘一生不能顺遂如意。二公主将为贵国国后,她如果不顺利,乌戎国怎么能顺利?还请国主忍耐一日。”
站在车辇前的若骶脸上已经满布怒气,看看文侨,在看看静默无声的车辇,强压下心头升腾起的怒火,娶个女人而已,怎么就与乌戎国的国运连在了一起?
一声冷哼,对着车辇道:“国后,本主就在忍耐一日。”
说完,大踏步走去马队前,跃身上马,对着司惟瑄冷冷一声:“告辞!”扬鞭催马,领着卫队乌拉拉奔进城去。
司惟瑄担忧的眼神一瞥静静的车门,返身登上车,又看看文侨和队伍前列的穆允初,吩咐道:“随我来。”两个迅即下马,上了太子辇车。
周行一挥手,护卫高喝:“起驾!”车马队伍整齐有序地向城中布置好的驻地而去。
城中街道宽阔,两旁的房屋却颓塌破旧,街上行人寥寥,此时庞大的送亲队伍走过,竟然激起回音。
怎一番空寂!
怎一番衰颓!
司惟瑄掀起轿帘,看着这几如废城的邺朝旧都,声音清冷:“文大人,说说这京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