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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二十三、远嫁

闹它个翻天覆地 妙涵 2025-03-29 22:30
使者递上国书,躬身致敬。御座之上的司景文静默了一瞬之后才开口:“使者免礼。滋事体大,待朕与众臣商议,使者请驿馆暂歇。”声音无波无澜,辨不出喜怒。
百官面面相觑,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使者离开后,殿内一片静穆。司景文眸光在众臣脸上扫过,缓缓开口:“众位爱卿,都说说吧。”
文臣武将好一阵骚动,窃窃私语之声才渐渐平息,却没有人出列回话。司景文看向右侧凳上端坐的穆踵迹:“大将军与北戎对战数年,了解北方情况,又是大公主外家,不妨先说说吧。”
“臣……”穆踵迹起身施礼,略一犹疑才接着道,“回皇上,大公主贵为我大邺嫡出公主,岂可轻易许与蛮夷之邦?三军将士铮铮男儿,誓死卫国,又岂会甘愿以柔弱女子换取朝夕安寝?臣请皇上回绝乌戎,臣当厉兵秣马,以待乌戎!”
穆弘站在左列第三位,闻言眉心几不可见地微蹙了蹙,低垂眼睑,双唇抿得更紧。
司景文端坐殿上,神色不动,虽是意料中的言辞,袖中的十指仍然渐渐收拢,紧握。他兵权在握,朝中将领绝大多数是他的门下,竟然还唯恐国中安宁无战事!
“大将军所言欠妥!”左列首位的丞相颜清河率先出列,“臣启奏皇上,先帝北狩,遗骸滞留蛮邦,皇上日夜忧心,臣民夜难成寐,北留臣工,日夜泣血盼归,圣心仁厚,臣等皆曾听闻皇上夙夜忧叹,臣以为,当早日迎先帝及臣工南归!况我大邺历经忧患,自定都江城,皇上立定富国强兵,我朝终于有了起色,气象一新。但时日尚短,还须得几年安宁,使百姓休养生息,方能增强国力,此时若能与乌戎停息征战,于国于民都是有利的。”
“丞相此言,难道是要以柔弱的女子换取我朝安宁?若北戎沱沱黎苗派使者前来,是不是二公主三公主和尚在襁褓的四公主都得和亲蛮邦?”右侧着武官服饰的宣威将军程式进语含轻蔑,睨一眼颜清河,一撩袍服,扑通跪于御前:“皇上,臣不才,愿随大将军北征乌戎,誓死卫国!”
右列武将中噼里啪啦跟着跪倒一片,殿上皆是请战之声。司景文正欲发话,一阵咳嗽袭来,咳声一声紧似一声,得恩赶紧轻抚其背,待咳声渐缓,才从御前宫女手中接过茶盏,伺候司景文饮了两口,一边用殿前几人能听清的压低的声音小声劝道:“皇上,这几日嗽疾复发,太医嘱咐不可动气!”
殿中众人噤声不语,司景文抚着胸口一阵喘息,才又道:“大将军与丞相所言,皆有道理,众爱卿细细分析利弊,呈来朕再作定夺。”挥挥手,起身扶着得恩往殿外而去,得恩扬声高呼:“退朝——”
文臣武将关于和亲一事各执一词,奏折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得恩抱着一摞摞奏折愁眉苦脸地看着铁青着脸双唇紧抿的皇帝,甚至不敢劝上一劝。司景文平日虽也寡言少语,但是对身边的人并不阴沉,这些日子却脾气暴躁得吓人,连日来已有几个近身服侍的内侍宫人受到责罚,得恩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有丝毫逾矩,引火烧身!皇宫中气氛压抑,显阳宫中的司惟然却依旧病得迷迷糊糊,一张烧得潮红的小脸上满布红红的疙瘩,甚是骇人。平日里娇蛮任性的大公主病了这些日子,对外廷的争议全然不知。
司景文愁眉苦脸地看着女儿原本姣妍的脸变得如此骇人,久久,终于叹了口气,对一直淌眼抹泪的穆虞道:“皇后好生照料然儿,和亲之事……朕自有主张。”
穆虞送了司惟然离开,接过初夏拧干的巾帕轻轻擦拭惟然发热的身/子,常秀端着药碗进来,初夏赶紧接过:“哎呀,这些事让奴婢们来就行了,怎么敢劳动常姑姑?”
常秀笑了笑,向穆虞请了安,才道:“太后娘娘让奴婢来看看大公主今日的情形,可有减轻了些?”眼角余光看到初夏已经故意端着面盆去到门外,低声又接着说,“太后娘娘说,今日开始手上不必再擦了。”
手上的动作几不可见地顿了顿,穆虞轻声回到:“烦姑姑代为谢过母后。”给惟然换过一张巾帕,又略提高声音,“太医院的药吃了这些日子了,然儿却还是一日重似一日……”一语未了,声音里已带哭音,常秀忙忙解劝:“娘娘勿忧,大公主金枝玉叶,有皇天护佑,一定吉人天相,能度过难关……太后娘娘颁布懿旨也有些日子,说不定有民间高手能治……”
翌日早朝,司景文宣布:戎国既诚心求和,送返北狩元帝遗骸及随行众臣,我朝亦以先帝及百姓为重,应允戎国和亲之求,但大公主近来身染沉疾,药石无效,故以二公主许之。
二公主司惟琤?下月才满十四,生母宋氏,王府婢女出身,育有二女,二公主司惟琤、三公主司惟珒。一众文臣武将纠缠辩争着和与不和,没料到皇帝突出奇招,庙堂之上竟然有瞬间的冷场,平日喋喋不休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说话。最后大将军穆踵迹终于率先启奏:“臣请皇上三思。二公主虽非皇后嫡出,也是我大邺朝皇室贵胄,岂可下嫁蛮夷之邦,损我国威?”
一众武将瞬间反应过来,殿内一阵噼里啪啦的跪地声:“请皇上三思!请皇上三思!请皇上三思!”
司景文挥了挥手,神色清冷地看着阶下众臣:“众位爱卿顾忌国威,朕心甚慰!朕留了使者十日,却不可留百日千日。不管是大公主还是二公主,要远嫁异域的,都是朕的女儿,朕……哪个都舍不得……”
殿内落针可闻,停顿片刻,高坐龙椅的司景文才又接着说:“国威,有国才有威,元帝年间,北戎两次犯我京都,烧杀掳掠,国已不国,何威可言?迁都江城几年,我大邺黎民百姓虽暂得喘息,却仍然如惊弓之鸟,受不起任何变动。朝内需要时间恢复,百姓更需要时间恢复。我朝武将皆勇武忠诚,边关战士亦能奋勇杀敌,但将士们也是我朝子民,更是我朝不可损失的力量,如今开战,连五成胜算也没有,注定要将士流血死亡的败仗,朕,不打!”他停了停,目光从众臣脸上扫过,最后投向殿门外,看向渺远的虚空,“无论哪个公主,朕都心疼,但是皇室之人,既要能享尊荣富贵,就要能担天下责任,畏惧推卸责任的,就不配为皇室贵胄,不是圣祖的子孙。咳~咳~”
司景文很少长篇大论,这一番话,又引发旧疾,伏案就是一阵咳嗽,得恩忙着替他抚背,待咳嗽停歇,才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递上,担忧的小声提醒:“皇上,龙体……”
好不容易咳嗽停止,司景文饮了一口茶,接着道:“此事不必再议。礼部着手回复戎国使者,准备二公主婚事。”
是日,皇后懿旨,封从五品宋良媛为从四品顺仪。
一个月后,二公主司惟琤远嫁乌戎国主若骶。太子护送至国界,并迎接元帝遗骸。出发前,司景文和穆虞在寝宫与太子密谈许久,穆虞搂着长跪在面前的司惟瑄默默饮泣,悲痛欲绝,一声声喃喃“是我误了我的孩儿”,司惟瑄一遍遍替皇后擦拭泪痕,万分的不舍也只能化作一句“孩儿自当保重,不令父皇母后挂心”。
司景文沉默地看着难舍难分的妻儿,终于去了御书房,周行早已等在那里,司景文看着他的满头白发,竟然离座郑重施礼:“瑄儿,就托付给老统领了!”周行惊得慌忙侧身避过,磕头如捣葱:“皇上,臣肝脑涂地,必以性命护得太子安全。”君臣黯然对视,却也无可奈何。周行离去后,候在殿外的穆允初终于听到传唤,忐忑入内,端坐案前的司景文看着眼前的手绘地图,默然瞬息,才道:“穆编修果真已决定前往?”
穆允初连半分犹豫也没有,随即答道:“回皇上,微臣的心意从未更改。求皇上成全。”
司景文略一沉吟,才道:“如果朕没记错,编修应该是一年前迎取的卫夫人堂妹?”
“是!”穆允初低垂着头,司景文没有看到他脸上的隐忍。
司景文眼眸变得深邃:“如果你执意前去,朕就成全你,但是乌戎的名单里没有穆少傅的名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微臣明白,所以更要去,微臣实在不忍父亲孤独飘零异邦……”
司景文暗暗叹气,拿起案上的地图递给他:“穆太常会随行到京都,大鸿胪卿对乌戎的风俗较熟悉,这一路可多多询问,不管情形如何,一切小心为上,穆少傅只有爱卿这一个血脉了。图上标记的是两年前穆少傅所在之处,编修好自为之吧!”
“谢皇上!”穆允初恭敬地接过,躬身告退。
送亲队伍出发那日,云淡风轻,晚春暖阳里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却没有映红二公主司惟琤哀伤的容颜。宋顺仪在宫内哭得肝肠寸断,十二岁的三公主司惟珒守着悲痛的母亲,眼里满是恨意。
太子登上车辇,最后回看一眼日色下的宫殿,琉璃瓦在青天白日下泛着光,新都江城的宫廷在这几年里也已经渐渐凝聚皇家威仪,只是从今而后,这繁华威赫的层层叠叠的殿宇,都不过是他与亲人之间的阻碍!缓缓收回视线,清冷的眸从车辇旁肃然而立的三个男孩儿脸色滑过,二皇子、三皇子和才八岁的四皇子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们奉皇命前来为二公主和太子送行。闭了闭眼,司惟瑄强压下心头的翻涌,他们都还太小,都还不能替父皇分担王朝的重担,可是,一旦他们长成……司惟瑄打断自己的念头,转过头来沉声吩咐:“出发!”
一声长鞭劈空挥起,马蹄得得,车轮滚滚,队伍辘辘起行。
等到队伍远去,宫门一片寂静,伺候了太后几十年的姑姑常秀告老还乡,静悄悄地离开了新都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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