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又过了五日,一众随从簇拥着舆轿到了南宫府门前,周行递上拜帖,没一会儿,府门大开,南宫东陌慌忙地领着府中男丁迎了出来。司景文却没有下轿,两名侍卫上前,从舆轿中直接抬出肩舆,将锦王抬至正堂上坐,方才停了下来,周行扶着司景文坐了起来。
南宫东陌领着府中人众一齐叩拜:“叩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景文虚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南宫东陌问道:“王爷可是一路舟车劳顿,累着了?老朽这就安排王爷休息!”
一旁的穆弘制止道:“阁下不必心急,王爷只是出了点意外,受了些外伤,不打紧,只不过因此延误了些时日。”
“受伤?不严重吧?老朽这就着人去请郎中……”南宫东陌一脸关切。
穆弘再次打断了他:“已经延医诊视过了,无碍,不过需得将养些时日。”
南宫东陌回身吩咐长子:“快快备好上房,请王爷休息,府中谁也不许打扰。好生安排各位爷歇息,不得怠慢。”后两句话却是对旁边候着的管家说的。
司景文在南宫府中停留了几日后才乘坐舆轿返回锦州,去了陉县。这几日里,南宫东陌和秋实有感于锦王诚意,言明阖族追随之意。司景文很沉肃,竟然完全没有南宫秋实设想的欣喜之色,等他冷静地吩咐穆弘说了南迁的构想,连老于世故的南宫东陌眼里也不禁流露赞赏,表示将举家族之资襄助锦王。
宾主相谈甚欢,连周行也不禁松了口气,心道不虚此行。谁料出发前一日,司景文看着面前气质端方、丰姿妍丽的南宫娇对自己盈盈下拜,只能浅笑着暗暗磨牙:老狐狸岂会轻易倾族追随!
就防着他的后招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老朽这孙女儿平素自恃样貌端正些,又学了些琴棋书画,就眼高于顶,平常人入不得她的眼。看到王爷有伤在身依然来赴老朽之约,竟然倾慕感怀,这几日瞒着老朽自作主张替了婢女来伺候王爷,也是老朽疏忽!老朽已经斥责过了,如今领她来给王爷赔罪!”
南宫娇容颜羞红更比花艳,一双翦水秋眸顾盼有情,此际娇嗔地斜一眼坐在塌侧的爷爷,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去。
经商水河中一难,司景文就决定高调来访,是为了防止南宫心存别念,没想到南宫老狐狸竟然干脆做到彻底,居然让嫡出的千金来扮端茶递水的婢女。
他只好笑着道:“这几日倒是有劳女公子了。”
南宫东陌捻着银白的胡须吩咐孙女儿告退,才又为难地看看一旁的穆弘和周行,尴尬地轻咳一声,对司景文道:“王爷,只是老朽族里虽为乡野小民,对女子清誉却极看重,若知道此事……唉!”
司景文紧急以目示意侍立一旁的两人,穆弘目视脚下,掩饰神色的波动,周行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表情木然,心底偷笑:俺打酱油,俺啥也没听见。
心里暗暗骂着二人不仁不义见死不救,司景文无奈地清清嗓子,窘迫地开口:“这倒是小王的罪过了。只是……”
“王爷,如今事已如此,老朽便舔着这张老脸,若能请王爷带走阿娇,为王爷洒扫庭院,做个粗使丫头,便权当给孙女儿一条活路了。”
“这这,这却如何使得,小王不敢委屈了女公子,但是小王府中已有王妃,乃是穆都督爱女……”司景文慌忙道。
“王爷抬爱了,老朽知道王爷府中王妃尊贵有德,听闻王妃对姬妾所出的王长子也是呵护备至,阿娇生小出野里,不知礼仪规矩,若能得王妃训导,也是她的造化。”
司景文笑得疏离高贵:“……”
南宫东陌笑得人畜无害:“……”
南宫择定了新主,锦王纳了侍妾。但是司景文有伤在身,又要匆忙回去陉县,于是只简单地行了仪式。
“虞儿,等她来了,给你敬过茶,才算礼成。国势衰颓,孤王竟要用这种法子保全王府和锦州百姓,是孤王无能啊!”入夜,斜靠在塌上,司景文握着穆虞的手,眼里满是哀伤。
“现在的形势不是王爷造成的,王爷无需自责。侍妾……王府中以前就有,以后,也还会有的。”穆虞头枕着丈夫臂弯,回握着他的手,极力压抑着心内的感伤,自己何其幸运,能得一心人,却又何其不幸,终不能白首不相离。
“可是……为夫只怕不能保证……她会一直是侍妾……”
“妾身明白!”穆虞抬起头看他,眼里是一片清明,清明又哀伤,“妾身明白,不会怪责王爷!”
司景文抬起手,轻抚她柔软温热的唇:“虞儿,现在,我必须借助外力,可若是军将之家,难保不会是又一个穆仲,世家,总好过手握重兵。所以,南宫娇与其他姬妾,会是不同的……”
穆虞想对丈夫笑一笑,想对他说不用歉疚,想抹去他眼里的哀伤,想……所有的想,却都化作一滴清泪,滴落在司景文的指尖,司景文轻唤一声虞儿,温热的唇熨帖上她落泪的眼,须臾,缓缓下滑,怜爱地含住她似掩抑着无尽失落的唇瓣,辗转,宠溺,几番轮回,终于加重了力,贪婪地吸取属于她的气息……穆虞心底里长长地一声叹息,嫁进王府,能与王爷相得相知相依,此生何求?同是有深仇!同是被胁迫!同是求生路!怨又如何?玉臂轻抬,攀着他的肩,回应他的索取,唇舌万般纠缠,倾不尽怜惜,抹不去伤悲,一如劳燕即将分飞,鸳鸯就要独行,每一寸的缠绵都在细诉彼此的难舍难分。
寒夜寂寂,以孑立慰伶仃,又如何不是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