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州也在始平王界内,但位处南端,是世家巨富南宫家族祖居之地,此次险险避过了战祸。司景文从偃州率军回宜城,途经距商州很近的临漳,接到南宫现任族长南宫东陌的密信,邀他前往商州一叙。
“北戎虽已撤兵,万一尚有小股部队游荡呢?何况博州境内才经战乱,这一路流民草寇,很不安定,王爷万不可冒险。”王府侍卫统领周行跟随司思父多年征战,与锦州南部驻军守将安善中是少有的几名忠于司景文的武将,此时听到司景文竟然打算离开大军前去商州,立马坚决反对。
司景文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穆弘,他虽然没有说话,眼里却明明白白透露着激动。
“穆参赞,你如何看?”司景文问道。
“王爷,此去虽险,但南宫传密信,这,或者是个机会。”
“穆参赞,岂可蛊惑王爷!”周行怒目而视,对穆府的人,他可丝毫没有好感。
司景文侧身向一言不发的安善中看去:“安将军常年在宜城,应该更了解商州的情况。”
安善中垂着松弛的眼皮静坐着,听到司景文问他,才缓缓开口:“王爷,这些世家大族,有财有人,唯怕乱世。”
司景文眼睛一亮,双眉舒展,在房内来回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对安善中道:“安将军领军先回宜城,本王就去会会这位南宫族长。”
周行欲言又止,只狠狠瞪了一眼穆弘,奸贼,这一路上也不知和王爷说了什么,哄得王爷对他言听计从。穆弘面含微笑,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不理会他眼里射来的嗖嗖冷箭。
大军继续前行,司景文带着穆弘和侍卫北上。到商州快马加鞭,不过两天行程,不想第一日黄昏到达商水岸边,却出了意外。连日因着战乱,始平王司觉允境内大部被占,泉皋虽领兵西去,却仍留有小股部队滋扰,始平王令属下固守其余区域,商水边也设有小部人马盘查往来行人。
司景文不想引人注目,何况王爷与其他辖区的世家接触,最是容易惹人猜忌。天色将晚,一行人在岸边依次前行,盘查行人的兵士推搡着急欲渡河的人,时不时传来呵斥打骂,原来竟然是在索钱要物,司景文皱了皱眉,低声嘱咐周行几句,周行自去前头打点,兵士贪婪的眼光在他们身上逡巡几匝,才让他们过去了。
“军爷我叫你交钱,哪来这么多说道?老狗,不交钱别想过去。”正等着渡船,身后传来兵士的打骂声,司景文回头,却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矮小后生背着个人对着兵士点头哈腰地哀求,兵士好不耐烦,抬起一脚朝那人踹去,后生霍然倒地,背上的人也摔了个结结实实。
“阿爹,阿爹!”后生仓皇地喊叫着扶起老者,“阿爹醒醒啊……”
“咦,你们不是中原人?奸细!”兵士转头朝着一旁军官模样的人喊,“千总,这里有奸细!”
千总走过来时朝河岸觑了一眼,上前踹了后生一脚,吩咐兵士把后生拖走。
司景文朝周行点点头,周行过去一看,老者躺在地上,面上全无血色,气息微弱,眼见病势沉重。
“阿爹!阿爹!放开我,你们这群土匪!我们不是奸细!阿爹——”后生挣扎喊叫着。
“你们又不是中原人,不是奸细,来这里干什么?”那兵士不耐烦地又踢了后生一脚。
“阿爹病了,我们来寻医治病,放开我!”
“军爷,看这两人,若真是什么奸细,大概也不敢惹军爷注意,”周行对千总一揖,顺势递过一块银锭,“我家老爷身体不好,少爷想为老爷积些善行,还请军爷放过这老少吧!”
那千总朝司景文斜睨一眼,挥挥手,让兵士放人。后生扑过来就去扶那老者,又忙忙地对周行磕头:“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是我家少爷吩咐的,赶紧带着你爹走吧。”周行说道。
后生朝司景文连连磕头,又忙着背起老者朝河岸来。
河面并不很宽,水流却急,船夫悠悠然划到河心,突然纵身一跃,跳下河去。变故猝起不意,周行等人跃起欲掌船舵,“嗖嗖”声响,几支羽箭破空而来,部分射向船舵,另几支直射向司景文,左右侍卫忙拔剑击落,坐在司景文近旁的异乡人父子突然同时动作,猛然一扑,不知何处拔出剑来,一上一下朝司景文要害刺去,司景文赤手扣住船舷,身体后仰躲避剑锋,危急关头,船身忽又一倾,船舷外竟然攀上一人,扳住司景文肩头往下猛一扯,侍卫来不及回身相救,锦王已翻落船外,直朝水中坠去,将入水时,又一支羽箭射来,司景文右腿中箭落水,水花四溅,又迅速朝下游奔涌,只眨眼工夫,周行扑去船舷,已只见远远一点黑影。片刻也没有犹豫,周行和两名侍卫跃入水中,往下游追去。两个异乡人一个翻身,也跟着跳入河中,瞬即不见影踪。穆弘紧急指挥着其余侍卫稳住渡船,焦急地渡过岸去。
河岸边,两个华服男人隐在树丛后,到这时才走上前来,其中一人把一个小袋子交与手挽弓箭的千总,道声“有劳军爷”,翻身上马而去。
千总掂了掂手里的袋子,把弓箭递与身边的兵士,那兵士看着策马扬鞭而去的身影,低声道:“头儿,我认得那人……”
“管他呢,奶/奶/的,这年月,有银子就成,管他是谁!”千总沉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这里穆弘心急如焚,领着侍卫沿江追去,彻夜搜索,天亮时才在几十里外找到湿淋淋的周行三人,锦王却全无踪迹。一行人疲累沮丧,周行在寒冬的河水中扑腾找寻了一夜,满眼血丝,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穆弘:“奸贼,你兄弟设计的好奸计!”话音未落,手中一柄单刀猛然招呼向穆弘面门,惊得一众侍卫急忙格开劝解。
穆家三兄弟,老二穆踵迹智勇双全,自幼练就一身好刀法,但是老大穆越痕和老三穆弘却都是文士,并无武艺防身。此时穆弘险险错身避过刀尖,面上是临危不乱的沉着,冷着脸道:“周统领,慢说这是意外,如今也是寻找王爷为要。待找到王爷,再来追究在下的罪行不迟。”
周行一双血红的眼瞪着他咬牙切齿:“王爷若有个差池,周某粉身碎骨,也要把凶手碎尸万段!”心下暗道,王爷虽然贴身带了救命的药丸,可是那样情形之下,落水的人多半昏厥,哪里还能吃那药丸!
一行人分兵两岸,继续沿江搜寻,尽皆焦急万分,且莫说流水无情,就是这样酷寒的天气,锦王还带着伤,……但是谁也不敢说出心底的担忧,看周行那磨牙霍霍的神色,谁敢说出什么话来,他即刻就会将谁生吞活剥了去。
这里周行一边领着人寻找,一边派了人去安善中处报信,安善中顾不得这里原属始平王辖区,急速派了大量人手前来,在商水沿岸地毯式搜索,寻到锦王,也已经是七八日以后的事了。商州城里,南宫府中,南宫东陌须发全白,正就着炉火闲闲地烤着手,长子南宫秋实坐在下首。
“父亲,今儿是第七天了。赵王骄横无道,难道我们真的……”南宫秋实没有说下去。
南宫东陌神色不动:“等着。”
“带着伤落水,只怕是……”南宫秋实有些沉不住气了。
南宫东陌浑浊的老眼一眯,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等着!如果是真有天命,就必然能避过劫难。他到了,你从此就跟定他,不到,就没这回事儿。”
“是!”南宫秋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