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陉县这一路并不难行,但司天台早已奏报连雨将至,若战事稍有不利,到时候道路泥泞,便更难迁徙,所以穆季初一路督促着前行,不敢稍有耽搁。这日正在赶路,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约一顿饭功夫,才又前行。
一会儿,穆季初亲自打马前来,报告夏氏,原来近日北戎南侵,始平王司觉允所辖博州已沦陷多半,博州民众纷纷南逃,但是竟有部分勇者在锦州界内集结,意欲北回抗敌,看见这支军容整肃的戎装队伍,便求投军,尤其其中一个自称海鹏举的,勇武有力,在这群人中颇有些影响力。穆季初重责在身,又担忧这伙人身份不明,唯恐有变,只得好言抚慰,令其前往穆踵迹处效力,或西去宜城,如若跟得上锦王的营部,亦可西去防卫京都。
夏氏点点头,他们这一行妇孺辎重,的确不宜夹杂外人。因这一耽误,当日行程就有些紧了,穆季初匆匆禀过事由,便拨转马头回去前军督促,侍卫跟在他身旁,忍不住嘟囔:“那个叫什么海鹏举的,可真是不识好歹,将军好意应允可以替他照看儿子,他竟然敢回绝将军!他带着个几岁小儿,如何投军……”
穆季初眸色闪了一下,没有说话,一扬马鞭,打马飞驰,往前头去了。
队伍紧赶慢赶,总算顶着初降的雨丝到达陉县别院,好一番忙活之后,这一众人马总算安顿下来。穆府人众自去世家宅第,穆虞虽千般挂怀牵念,也没找上机会再见一见志初几人。连日来的颠簸,才刚坐草的身子亏损得更加厉害,日日恹恹的靠在床头,却还勉力扎挣着自己喂养王长子,就是自己所生的王姬,交与奶娘喂奶时,也要如燕寸步不离地盯着,孩子吃饱,又赶紧抱回身边。夏氏心下也觉不忍,但知道事关重大,只得私下里与常秀叹息一番。
看看孩子将近满月,陉县倒还安定,但王府中人却无心打理满月之宴。济北战事胶着,锦州守军在连日的阴雨中虽然战得艰辛,但穆踵迹这几年承继司思父严格练兵的准则,济北军以逸待劳,严防死守,北戎泉皋大半个月也未能踏进锦州一步。
但京城消息却越来越不好。北戎大将孤竹领兵围困京城已半月有余,西川王司觉浩带军行到半路,闻听北戎此次来势汹汹,更甚以往,便只欲守住入川道路,居然就地驻扎,不走了;各地诸侯王拖延观望。援军久久不至,有消息说京中食粮告罄,君臣竟以糠饼为食。
锦州主要兵力都在穆踵迹手中。司景文在宜城略作停留,以济西军为主,好不容易筹得三万军力前往京都,但这点兵力,实在不足以与骁勇著称的北戎对抗,王府中人人忧心忡忡,两个孩子的满月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不声不响地过去。穆虞恹恹地缠绵床塌,医官诊视,虽无疾患,元气却大伤,需得好生将养,等到终于下地行走,已是又一个月过去。所幸两个孩子健壮可爱,才让王府中还有些笑声。
这两月穆虞卧床养息,对形势虽然不太了解,但夏氏脸上的抑郁之色越来越明显,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君姑愁眉不展,可是战事不顺?”
夏氏摇摇头:“泉皋西去,锦州又算度过了一劫。”
“京城有消息吗?”
“昨日来的讯息,皇上开城降敌,北戎兵在京都劫掠七日七夜,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临走竟带走了皇上和京中许多大臣。”
“王爷……”穆虞吓得慌了,忙忙地问。
夏氏看她一眼,低头抚弄抱在怀中的孩子:“王爷领军在偃州与诸路援军汇合,隔着洛水与敌军对峙,连日又雨水不断,北戎兵才退却了。”
“王爷呢?多久回来?”
“估计再过几日,就应该到达宜城了吧?儿妇莫忧。”夏氏安慰她,没有提及司景文让大军先行,自己带了穆弘和侍卫去商州的事。
穆虞松了一口气,只要到了宜城就好了。
但直到飞鸿影尽,初雪消融,司景文也还没回来。午后,夏氏正在查看府中账务,常秀推门而入:“王太妃,宣总管带安副将来了。”
夏氏手一抖,忙按捺住心神吩咐道:“带进来吧。”
安五昌一进门,就扑通一下跪伏在地:“王太妃……”
夏氏额上两侧突突跳动,强自定住心神:“说吧!”
“王爷……失踪了!”
夏氏身形不稳,几欲摔下软塌。常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宣言诚赶紧道:“王太妃莫急,奴才这就带人去宜城,务必寻到王爷。”
“快去,”夏氏声音都发颤了,“多带些人,沿宜城去往商州一路仔细找寻。”
宣言诚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夏氏又叮嘱:“沿路可能流民甚多,也好好搜寻,把得恩带上,情形如何,让他早日传个讯息。”
宣言诚一躬身,急急出去了,安五昌顿首:“禀王太妃,家父已派了斥候骑步兵四处搜寻,末将这就随宣总管同去商州,王太妃千万保重!末将告退!”
“安副将,传信安将军,加派人手找寻,另外……王爷安全最重要,一定要稳住都督府的人,老身这里谢过了。”
“末将遵命!”安五昌肃容叩首,起身急步离去。夏氏手指紧紧攥着巾帕,一颗心早已六神无主,穆虞得知消息赶来,姑媳二人相对默然,好一番愁苦无助。
得恩平日除了随侍锦王身边,还喜好养鸽,因此训了一批信鸽,这次竟然派了用场,每日飞鸽传书,搜寻范围越来越远,却始终只有一句,还在寻找!
十天了,王爷,你究竟在哪里?穆虞忧急攻心,却仍强咽下吃食,这个时候,王长子更是出不得半点差错,夏氏勉强咽了两口,心头郁结难纾,只得又放下了碗,王府之中一片愁云惨雾。
阿春急匆匆跑入进来,一路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王儿可好?”
“王爷可好?”
姑媳二人异口同声,同时站了起来。阿春急急地奉上手中的小纸片,夏氏接过,纸片上两个字:安好!分明就是司景文的笔迹。
“君姑……”
“儿妇……”
两个女人执手相对,喜极而泣,一旁的常秀等亦皆唏嘘,热泪盈眶。
只是等司景文到达陉县,又已是一月过后的事了,“安好”二字,实在要打个大大的折扣。司景文没有骑马,一乘肩舆抬进了别院,看到右腿打着绑带、消瘦憔悴的王爷,姑媳二人一边一个拉着他的手,又是好一番哭泣。但终归是回来了,王府总算又有了主心骨。司景文安抚了母亲,看过襁褓中健壮红润的一双幼儿,回到内室歇下,执着妻子的手,触摸到腕骨细瘦柔弱,忍不住抬手抚过她瘦削的脸:“虞儿,苦了你了!”
穆虞一双眼莹莹闪着泪光,唇角却上扬起愉悦的弧度:“王爷回来就好,妾身不觉得苦!”
“虞儿,为夫……在商州……纳了一房妾室。”
穆虞看着丈夫忧伤的眼,愣愣地答不上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