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晚,一众人马歇息,王府中人在内院歇息,穆府女眷外院安顿。穆虞的马车直进到内院仪门前方才停下来,侍卫退去,初夏和如燕一人一个抱着孩子先随着王太妃进去了,阿春这才搀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穆虞从车上下来。
院门旁闪出三个人影,那妇人颤着声音低唤着:“小姐,阿春……”一手一个紧紧搂住,扑簌簌落下泪来。
“邓嬷嬷!”
“娘……”
三人紧搂着好一番哭泣,还是阿春强自镇定下来,推开娘亲:“娘,快让王妃见见四郎!”
邓嬷嬷忙忙收住哭音,回身拉过一旁十来岁的男孩:“四郎,快快见过长姐!”穆虞这才看到穆志初手中牵着的四五岁小男孩,愕然地看向邓嬷嬷。
“是允初啊,小姐忘了?大老爷实姬所出的允初。”
“允初?也长大啦,”穆虞恍然,摸摸孩子的头,又拉起志初的手,一双眼里早又滚滚落下泪来,“阿弟,长高了……”
三年了,穆志初看着记忆都已模糊的长姐,眼里有些怯意,却又忍不住想要亲近,嗫嚅着:“长姐……”
“阿弟,他们对你可好?吃得饱么?一定要好好吃饭……”看着眼前已及自己肩高的弟弟,穆虞抬手拂去他瘦削的脸上点点泪痕,自己却又止不住哽咽难言。
“小姐,是老奴没把四郎照顾好……”邓嬷嬷看着眼前的几个孩子,心里揪扯得阵阵苦涩。
“嬷嬷可别说这样的话,娘亲不在了,你们,还不知多艰难。志初,要听嬷嬷的话,多吃些饭,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听着就是,一定要好好长大……”
十来岁的孩子看着眼前日日想着却又不再熟悉的长姐,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小声求道:“长姐,让志初跟着你好不好?那些人……都嫌弃我们……”
穆虞的心瞬间钝痛,更忍不住,一把搂着弟弟,哭着说:“是姐的错,都是我的错,却让你受苦了……”
阿春听着更加伤悲,一边淌着泪,又上前劝她:“王妃莫要伤悲,这身子可不能伤心哭泣。”
邓嬷嬷惊愕,脸上满是担忧和关切:“小姐病了吗?”
“娘,王妃刚生了王姬没几日。”
“小姐……王妃,生了……”邓嬷嬷又是泪又是笑又是担忧,“王爷待小姐可还好?”
“好!好着呢!王太妃暗地里也好!”穆虞点着头,却是阿春在回答。
邓嬷嬷还是满脸的泪,“扑通”一声跪下磕头:“我的小姐啊,您听见了吗?小姐呀,你的心肝过得好啊,小姐,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穆虞和阿春赶紧搀她起身,穆志初拉着她的手叫嬷嬷,邓嬷嬷站起来,含着泪点着头,笑着抬手抚过穆虞和阿春的脸:“你们在王府里好好的过,好好的过……”
几个人哭着说着,竟没防备有人从前院走了过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愠怒喝斥:“该死的奴才,竟敢带四郎到后院来了,王府内院歇息之地,岂是尔等随便来得?”穆志初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往邓嬷嬷身后蹭。谁也没注意到,这群人一过来,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允初就已经不着痕迹地躲到了穆虞宽厚的大氅后,完全遮住了小小的身子。
“四郎,见到母亲不问安就罢了,往个奴才身后躲什么?活像我这个母亲亏待了你似的,野种教养不好也便罢了,你好歹是老爷的骨血,母亲教了你三年,连个安也还不会问,真不知你娘那个贱人是怎么把你养得这么笨的……”
穆虞气得身子直抖,阿春死死地掐着她的手,这是自幼做了无数次的动作,掐着手腕,狠狠地,两个小姑娘,一个咬着牙,一个拽着手,一次次听,一回回忍,一年年地长大。
邓嬷嬷早已跪了下来,磕头赔罪不迭:“夫人,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错……”
“不懂事的奴才,今儿和明日的饭就别吃了,省得有了力气又四处溜达。四郎也陪着吧,记住以后耳根子别那么软,由着奴才撺掇。还不快回去!”
邓嬷嬷又磕了头,才拉着苍白着脸的穆志初匆匆离开,穆志初一步一回头,望着穆虞的眼神里尽是期望。
“臣妾给王妃请安。臣妾教训小儿和奴才,让王妃见笑了。”穆夫人看着穆虞,神色倨傲,嘴里说着请安,身子却纹丝不动。身旁搀着她的打扮精致的十五六岁的姑娘甚至“哧”一声哂笑。阿春低垂着眼帘,极力掩饰了眼里的愤怒,俯身行礼:“阿春见过夫人。”
“哟,阿春,你倒还懂礼节,没像那些个不自量力的人,以为攀个高枝就成凤凰了。”穆夫人的声音不冷不热,语气里却满含讥诮。
穆虞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面上却冷冷的,什么也没说。
“夫人,”常秀匆匆从内院出来,对穆夫人一礼,“王太妃听到有人说话,估摸着是夫人来了,说请夫人来了就屋里说话吧。”
穆夫人打了个哈哈:“可不正是来给王太妃请安么。”
“夫人有请!”常秀态度不卑不亢,转身的瞬间顺便又道,“王妃,王太妃吩咐,小郎可能饿了,王妃快些去照顾吧,就别来请安了。”说着引了穆夫人进屋。
穆虞紧抿着唇什么也没说,扶着阿春的手进了内院。
初夏迎出来,边打起帘子边埋怨着:“仲秋的风也是寒凉的,怎不早进屋呢?”见两人神色萧索,也不再多言,正欲关上屋门,面上哑然一滞,看看穆虞和阿春什么也不说,微微一顿,伸手牵孩子进来,才阂上了门。
穆虞神色郁郁地坐到塌上,阿春伺候着她斜斜躺下,盖上棉被,看她侧身闭上眼,一动不动,只眼角悄然滑下串串泪来,想起娘亲带着四郎离开时的惶惧,还不知这几年他们二人是如何过来的,也顾不得主仆之份,守着穆虞也是扑簌簌泪落个不住。
如燕和初夏面面相觑,正不知该怎么办,一旁塌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一个扭动脖子,一个挥舞小小的手臂,竟然都醒了。二人忙忙地抱过孩子,更换尿布。初夏见跟进来的小男孩儿兴致盎然地跟着她们左看看,右瞅瞅,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可爱得紧,忍不住抽空伸手捏捏孩子的脸。
孩子头一扭,皱着眉大声斥责:“无礼!”
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的童音,惊得正默默哭泣的主仆二人一齐看过来,“允初!”
“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