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穆季初一声喝问,纵身出屋,虞母已经笑吟吟站在了门前,“大公子,请问老爷在吗?妾身来给老爷道谢。”
邓嬷嬷死死地捂住穆虞的嘴,缩在海棠树下的灌木丛后,一动也不敢当。
“进来。”穆踵迹在室内叫道,声音无波无澜。
穆季初侧身让过,虞母从容地进了屋。
“谢老爷——啊——”
“父亲——”
惨叫和惊呼几乎同时响起,穆虞的脑袋“嗡”地一声,懵了。
“等天晚后拖出去处理了。府中就说她来道谢后辞行,说要回乡寻亲,我准了。”穆踵迹冷冰冰的声音听在耳里,空洞得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可是穆虞却听见自己的心碎裂成了一片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度过的,邓嬷嬷母女日夜轮番地守着她。一个月后,穆踵迹告诉她,她的母亲因为她即将出嫁,回乡寻亲,途中遭遇贼人抢劫,遇害了。
紧闭着嘴,她不敢去看老贼的脸,怕自己眼中的愤恨无法掩饰,她只能执拗地贴身穿了丧服嫁入王府,一心只求惹怒司景文抄了穆府,斩了老贼。可是,司景文允了她守孝的请求,三个月下来,她眼睁睁看见的是王府小心谨慎的无奈,同病相怜的伤感使她竟对王府渐生珍惜。
几番哽咽,终于说完了不长的一段往事,穆虞犹自低首垂泪,司景文重又坐下。刚才忽听到穆踵迹父子的对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几年的磨砺,虽然他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沉定,也猛然间变了脸色,不自禁地霍然站了起来。原以为穆贼只是要巩固自己的地位,才会不择手段与王府联姻,却不料,他的盘算已经远到了十几年后!
待平复了情绪,他取出怀中丝帕,换下穆虞手中早已湿透的锦巾,“王妃今日之请,可是担忧为夫的性命?”
穆虞抬起泪光盈盈的双眸:“王爷,老贼心狠,还是小心防范为好!妾身,不想为王爷带来无妄之灾。”
司景文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人儿,眸色深深:“王妃作何打算?”
“王爷,”穆虞又作势欲跪,司景文抬手制止了她,她仍福了一福:“妾身请王爷为我母作主,只要能除了老贼,妾身……别无他求!”
司景文神色黯然:“王妃可知,军政大权都在穆都督手中?本王实在是……有心无力!”
穆虞敛首低眉:“妾身入府三月有余,也略略知晓了王爷的难处,王爷,来日方长,可徐徐图之。”
司景文无声叹息,几月来的疑惑,皆作点点云烟散去,都休问,缘去缘来,但依依、同是可怜人。室内烛光明灭,夜久灯花落,薰笼香气微。司景文立起身,柔声道:“王妃,更深露寒,伺候本王歇了吧。”
穆虞惊讶凝眉:“王爷,恕妾身不能……”
“本王省得!”
略一迟疑,穆虞忽回过神来,眉一松,唇角不自禁微扬,素手轻抬,替司景文宽衣解带,自己也和衣在他身旁躺下。
锦衾重自暖,遮莫晓霜飞。室外,阿春双手合十,仰望黑漆漆的夜空,无声地落下泪来,悬了半年的心,总算可以暂时放下了。
翌日晨,司景文刺破指尖,在被褥上留下斑斑痕迹,自此之后,便夜夜歇在内室之中。而王府中自王爷留居内室,王妃抑郁之气渐渐消去,苍白的脸色日见光润,甚至开始每日去王太妃处晨昏定省,府中诸人或见阿春相伴,或见张氏随行,偶或在园中滞留歇息,王妃待这二人都是一般的亲近和悦。府中一干人等正庆幸许氏逝后的阴霾总算散去,却忽又听闻王妃怜惜张嬷嬷有子尚留在都督府中,母子不得相聚,特遣回娘家,众人不由唏嘘,这穆王妃也是个心慈的人儿。
但王府中又有另一种说法悄然传开,王太妃夏氏一个祖母绿戒指丢失,隔日竟被王府管家发现被一男子拿到当铺死当,一查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张嬷嬷的儿子。张氏之子嗜赌,穆虞的陪嫁之物也已被她偷偷抵当多件,王太妃碍于都督颜面,并未声张,只嘱咐儿媳将人送还穆府了事。穆夫人气得狠狠咬牙,下令将张氏母子二人痛打一顿,交与人伢子远远发卖。
张氏离去后不几日,王太妃怜爱王妃少人照料,特命拨了侍女两名入室伺候,却是王妃救回的荀氏和她带入府中的婢女如燕。
去岁冬末,久盼的喜讯传入都督府中,王妃终于有孕了。
王府中,王太妃按惯例为王爷收纳房中人,将自幼便在王太妃身边调教的婢女宋柔婉赏给了王爷,王妃又荐了荀氏女。两个月后,医官竟然又诊出荀姬也珠胎暗结,穆踵迹闻听后未做反应,却早早选派了稳婆入府照料穆虞。胡医官月月看视,报说王妃所怀多半是男胎,穆踵迹心头暗喜,也不急着理会荀姬。殊不知每次胡医官把脉,穆虞都用夏氏秘传针法在腋下扎了针,使左脉强于右脉,终于保住了荀姬顺利孕育至足月待产。
但是,荀姬却产后血崩,留下初生的婴孩,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