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王太妃抱着孩子坐在塌上细细端详。小小的婴孩儿皮肤红红的,面上一层细细浅浅的绒毛,眉毛很淡,安静地闭着的双眼间竟可以依稀看见两排睫毛,小小的鼻,小小的嘴,小小圆圆的下颌,全都嫩得让她的心变得无限地柔软。止不住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嘴,那比她指尖大不了多少的小嘴竟然张了张,小舌头在双唇间蠕动。夏氏眼中瞬间蓄满了泪,这温润的触感和当年抱着王儿时一模一样,这可怜孩子!
孩子小小的头左右侧了侧,小嘴一翕一张,似小鸟儿在寻觅吃食。夏氏的泪扑簌簌落下,可怜的孩儿,一口娘的奶还没有吃,亲娘就撒手而去,今后的日子,还不知有多少风风雨雨,长孙!长孙!唉,也是你我有缘,既已如此,我便是你的祖母,祖母无论如何也要护得你周全!
正独自对着孩子感伤,常秀突然急步走入:“王太妃,穆将军求见。”话音刚落,穆季初已经咚咚咚地大踏步入内,拱手一揖,朗声道:“左骁骑将军穆季初参见王太妃。”
夏氏还未发话,怀中婴儿忽然被声音惊醒,微睁双眼,“哇呜——哇呜——”地哭了起来,夏氏也不擦去脸上泪痕,一边轻轻拍打襁褓,一边不咸不淡地道:“穆将军请坐。穆将军少年英武,气势迫人,吓着老身的孙儿了。”
穆季初双目微觑,按捺住面上不悦之色,略欠了欠身:“还请王太妃恕罪。末将并非有意冲撞公子,实在是营中粗鲁惯了。”
常秀进上茶来,轻轻放在几上。穆季初端起了杯,却又未饮,只盯着王太妃手中的婴儿。夏氏眼皮掀了掀,仍然只顾轻轻拍打孩子,哄得孩子哭声渐渐小了,才又开口道:“将军营中诸事繁忙辛劳,何事来见老身?”
穆季初放下茶杯,方道:“王妃坐草,末将奉家父命前来探望,闻听王太妃昨夜已获长孙,特来道贺。”
夏氏脸上泪痕未干,抬头斜睨来客一眼:“将军说笑了。不过一侍女所生,虽为长孙,亦不过府中多一食口。如何当得起将军亲来道贺!何况三日后起程,多此小儿,徒增烦忧罢了!老身切切期盼,原想着在此多事之秋,但愿王妃能诞下长子嫡孙,为王爷传宗接代,保我锦王府阖府平安。惜天不遂人愿,王妃诞下的只是郡主,看来老身还需多待时日,才能盼来嫡世孙了。”
穆季初面上稍有尴尬之色,只不过转瞬即逝,嘿嘿干笑两声:“王太妃说笑了!只要是王爷血脉,那便是王府长孙,平常食口如何比得!末将自是要道贺的。”顿了顿,又接着道:“何况公子将来也要叫我一声舅爷,又如何能不来向王太妃祝贺?”
孩子已停止哭泣,在夏氏怀中安然入睡。阿春从门外进来,朝王太妃福身一礼,才转向穆季初:“奴婢叩见将军。王妃有请将军说话,还请将军移步。”
穆季初瞥她一眼,斥道:“不懂事的奴才,来了王府这么长时间,如何还学不会规矩,看不到本将军前来正与王太妃道贺么?还不去门外候着。”
阿春蹲身行礼后退出屋去。夏氏脸颊上泪痕未干,此时嘴角扬起,面上露出的是笑容,眼底却全然冰冷:“如此说来,倒是老身也该祝贺将军了,一日之间,能得外甥和外甥女,也是双喜了。唉,可惜许姬福薄,白白劳烦了都督府稳婆,却还是未能保住足月的男孙,要不然,府中长孙今已有三岁,也可省去将军与华刺史唇枪舌战,剑拔弩张了。”
一番话说得穆季初脸上红了白,白了又红,好一阵沉默后才又说道:“华某竖子,妄图推赵王为盟主,竟敢妄言诸王爷福运!罪臣之女自不惜福,与王爷何干?也不思量若非锦州日夜坚守,东部诸郡怕是早已落入戎人手中。”
“都督劳苦功高,是我大邺首功之人。若是许姬福泽深厚,当日产下长孙,也不致都督前日里如此被动,可以省去都督许多烦忧。”夏氏三言两语,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穆季初脸色沉了又沉,极力压抑着心头的不快:“当初稳婆失手,家父也是伤怀多日,所以才急着将舍妹嫁来王府,又月月命医官为舍妹调养身体,也是盼着锦王府能早得世子,以安军心。”
一抹讥讽掠过夏氏眼底,她垂着眼眸,声音平静:“倒是让都督费心了,还请将军代老身向令尊道谢啊。”
“可惜今日舍妹只诞下郡主,王爷必然失望。好在府中如夫人生下公子,末将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备下贺仪,改日定要补上。今日还求王太妃应允末将抱抱公子,末将好回禀家父,让家父也高兴高兴。”边说边起身上前来。
夏氏面上不动声色,手中却是一紧:“将军且坐。初生小儿稚弱,抱持不便,将军不必劳累。可怜我这孙儿,早产体弱,偏荀姬又去了,还不知孩儿养得活养不活!”手臂一收,脸颊紧贴婴孩襁褓,正避开了穆季初伸来的手,紧跟着放声哭诉开来,“老身苦命啊,老王爷早早扔下我与王儿孤儿寡母,老身日盼夜盼,就盼着王爷有后,能有个孙儿,许姬不祥,连累得老身足月的孙儿也没了,这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又是这般体弱,还没了亲娘,可怜的孙儿呀,娘的奶还没吃得一口,可怎么养活啊!”
王太妃絮絮地哭着,穆季初盯着她手中襁褓,尴尬地伸着手,想收回又心有不甘,想抱婴孩又无从下手,正犹豫着,常秀进前禀道:“王太妃,王爷来了。”夏氏哭声更响:“可怜的荀姬啊,若不是无人照看,也不至于年轻轻就去了,留下这体弱的孩儿,教我如何养活啊!”
司景文趋前一步:“母亲……”
夏氏睇他一眼,面露愠色:“王爷守着王妃便好,来这里干什么!”
司景文斜睨一眼穆季初,有些为难,略一踌躇,轻声回道:“母亲,我来看看小儿。王妃送了忍冬水来,给小儿饮用。”
夏氏哼了一声:“王妃忙自己的就好,我自会照料孙儿,不劳她费心了。”
穆季初脸色阴沉,正待说话,司景文已经抢先一步:“母亲此言差矣,侍婢虽生小儿,王妃才是嫡母,养育孩儿是她份内的事,倒是如今还需劳烦母亲,都是儿子的过错了。”
从常秀手上接过小匙,夏氏冷眼横过司景文:“知道就好。”然后试试水温,自顾自给怀中的孩子喂着忍冬水。
司景文这才回过头对一脸寒霜的穆季初道:“王妃有请妻舅,还请将军移步。”
穆季初心有不甘地看了看夏氏抱着的婴孩,踟蹰着。夏氏冷脸冷声地道:“将军慢走。王爷自去忙吧。老王爷泉下有知,想来会庇佑孙儿无灾无病,请将军转告都督,毋需挂念。”
穆季初再站不住,抱拳一揖,拂袖离去。候在门外的得恩赶紧趋前领路。屋里夏氏长舒口气,放下汤匙擦拭额间隐隐微汗,司景文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孩子,这才打量孩子眉眼,轻声呼唤:“王妃……可怜的孩子……”这一声唤出,竟不觉已是视线模糊,狠狠一闭眼,忍住心头翻涌的苦涩动荡。
“儿妇与郡主可好?”夏氏看着孩子小小的舌尖儿在唇间来回蠕动,一面又拿起小匙细细地喂他,一面问道。
司景文对母亲略一点头,面有惭色:“母子都好。只是要母亲与奸贼周旋,是儿子无能,连累母亲受累。”
夏氏摇摇头,怜惜地看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额上竟已有隐隐的眉间纹。看着孩子轻吮汤水,她轻声低语:“局势动荡,奸人蒙蔽你父亲,王府里全赖儿支撑。可恨奸贼,竟死死盯着王府后裔,今日好赖是过去了,还不知日后又要如何应对,这孩子……”
王太妃不再说话,司景文眉宇皱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