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春搀着穆虞从里间出来,如燕抱着孩子,扑通跪倒在司景文面前:“王爷,小姐去了,留下小小姐……”
“住口!”穆虞突然一声厉喝,打断了她。她转向王太妃,想行下礼去,终究也只能艰难地屈了屈膝,扶着椅坐下:“君姑,儿妇有话要说。”
夏氏和司景文诧异地看着她,夏氏强自镇定,尽量平缓地道:“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君姑,稳婆可否确定是信得过的人?”穆虞不顾礼节,直视着夏氏。
夏氏有些疑惑,却什么也没问,只慎重地点点头:“是为王儿接生的人,尽可放心。”
穆虞又直视着王爷,眼神坚定:“妾身贺王太妃和王爷,锦王府喜得长子!荀姬孕七月早产,诞锦王府长子。”
夏氏母子对视一眼,脸上均是讶异之色,司景文沉着声音喝止:“王妃!”
“王爷,王府三日后开拔,若只是郡主,妾身必不能带在身边,路途颠簸,恐难周全。且王爷自知国事家事……府中皆需如此。”穆虞脸色越来越难看,汗滴顺颊而下,却毫不退避。
司景文神色凝重,看着穆虞:“可这是弥天之谎,荒唐至极,如何使得?”
“正因荒唐,常人不会起疑。王爷,君姑的梦,龙飞九天……虽然……府外也已有人传言……形势所迫,且恕……妾身自作主张。阿春,连夜传报吧……君姑,请以小儿早产……体弱为由,护儿在怀,不视人,唔……穆府若有人来,君姑伤怀荀姬之去,需尽力斥骂……暂度此难关……唔……”话已说得断断续续,穆虞手捧着肚子,勉力强忍腹中阵阵痛楚。
司景文察觉她不对劲,忙伸手扶住她:“虞儿,怎么了?”
穆虞苦着脸,额上的汗颗颗滴落,只咬牙吐出一个字:“疼!”
夏氏到底是过来人,眼神一扫穆虞身下,乍然变色,忙问道:“儿妇可是觉得肚子一阵阵抽痛难忍?”
穆虞艰难地点了点头。
夏氏神色一凛,忙唤阿春:“阿春,王妃就快了,唤软轿。”
阿春满眼惊慌,极力使自己镇定,赶紧奔出院门去作安排。司景文搂着妻子,素来谦和淡泊的脸上此时也已是担忧慌乱:“母亲,不是还有将近一月吗?”
夏氏反倒冷静下来,看看里屋,吩咐道:“看来是提前时日了。王儿,你陪着王妃,前院穆仲的人需得你去应付。这里,就按王妃所说,老身守在此处,就算豁出命去,也要保住这孩子!”
司景文看看母亲,还有些犹豫,穆虞攥着他的手,颤着声音叫他:“王爷!”
低头对上妻子的眼睛,明明痛得双眉紧皱,清亮的眸里却仍然满是担忧,闭了闭眼,他终于下定决心,这个难关非过不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看看如燕手上的孩子,一狠心,对夏氏道:“儿谨遵母命!”
傻傻地跪着的如燕眼里落下泪来,小心翼翼地轻触孩子细细的眉眼,哽咽着:“公子,公子,我们有活路了……”
翌日巳时,穆虞在前院顺利地产下一女,抱着孩子软软嫩嫩的小身子,穆虞一脸是泪地笑了,心底偷偷呢喃:“女儿,谢天谢地,是个女儿!王爷,您定能平安度过此关了!”
守在外屋的司景文听阿春低着头怯怯地禀告王妃诞下郡主,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问道:“王妃可好?”
阿春满脸都是担忧:“禀王爷,王妃安好!”
一直焦躁踱步的穆季初满脸失望,停下脚步,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忽开口道:“敢问王爷,府中有一如夫人身怀有孕,旅途不便,此行带也不带?末将好早作安排。”
司景文神色清冷地睨他一眼:“妻舅毋需多虑,荀姬昨夜产下长子后已然去了。”
穆季初瞪大了眼:“长子?”
“荀姬体质虚弱,已于昨夜早产。”
穆季初愕然片刻,眼神越来越阴冷,言不由衷的声音明显不掩心头烦躁:“恭喜王爷喜得佳儿,锦州之幸,王爷竟然一日之内就有了长子和长女!公子现在何处?那孩子将来要唤我一声舅爷,今日虽仓促不曾备下贺仪,也需得看上一看。”
司景文面上神色不动,淡淡地道:“如此有劳妻舅了。”回头吩咐身旁的小厮,“得恩,带将军去王太妃处,好生伺候。”
小厮应了一声,前头引路,穆季初大踏步出门去了。他的身影一出院门,司景文两步跨至内室门前,急切地问:“王妃,王妃可好?”
穆虞在室内扬声回答:“王爷,妾身很好!”停一停,又道,“王爷,且少待片刻,让阿春去请我兄长,妾身有话要说。”
“王妃勿忧。有母妃在,定能……定不会失礼于舅兄。阿春,把孩儿抱出来孤王看看。”
阿春应声“喏”,怀抱女婴出来,司景文小心翼翼地接过,朝阿春使个眼色,阿春会意,朝他福了福,转身匆匆离去。他这才低首细细端详拳头大小的一张软嫩的脸,看得眉间眼底都是温柔的笑意,忍不住柔声道:“王妃,孩儿眉目清秀,日后必然也会如王妃般蕙质兰心,长成我大邺首屈一指的郡主!”
室内穆虞止不住唇角的笑意,回道:“王爷这是心疼孩儿呢,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就辨得清眉眼了?妾身无能,未能为王爷产下嫡子,还望王爷莫要怪罪。”
“来日方长,王妃切莫以此为念。”望着怀里的孩子,司景文声音里都是柔情,“孤王还需谢过王妃,我们的孩儿,着实可爱!”
都督府送来的稳婆打开房门,对司景文福身一礼:“奴婢恭喜王爷!王爷待王妃情深意重,必定早日再得贵子!还请王爷将王姬交与老奴,老奴要给王姬喂些忍冬水。”
司景文抱着孩子不撒手:“你要给她喂什么?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随意喂食?”
穆虞窘迫地在室内叫:“王爷!”
稳婆掩口而笑,回道:“禀王爷,初生婴孩适量喂些忍冬水,是用以排出胎毒的。忍冬就是民间俗称的金银花,是清热解毒的良药,给婴孩喂少许泡得很淡的忍冬水,对孩子是有好处的。”
听稳婆说得头头是道,司景文才把孩子递给她,又忍不住叮嘱:“小心些,别呛着孤王的孩儿。”稳婆忍笑应喏,抱了婴孩进去喂水。司景文候在门旁追问:“麽麽,这忍冬水每个小孩都要喝吗?”
稳婆还未及回话,穆虞又在室内扬声道:“王爷,阿春去了吗?”
司景文心领神会,柔声回答:“王妃勿要心急,阿春已去请舅兄了,且稍待片刻。”
穆虞看着隐婆给孩子喂水,已是一脸的急迫:“阿春怎么如此迟缓?还请王爷替妾身催一催吧。”
司景文隔着窗棂柔声应了,正要离去,穆虞又唤他:“王爷,也给那孩儿带些忍冬水吧,荀姬刚去,妾身可不想被人指责是刻薄之人。”一面命身旁的初夏端了忍冬水出来。司景文未置可否,身旁的婢女接过,随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