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应是一句极暧昧的话,经他一语,却无端变得诡谲可怖了起来。
刚刚在雨中,苏且便是一直在旁看着那四尊不死之灵向她缓缓靠了过去,却始终无动于衷,冷眼看着。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反抗到什么地步……他以为他可以摆脱掉那些无形的操纵。然而,在屠刀举起的那一刹那,他终归还是选择了妥协,亮出八荒合虚扇将他们逼到一边,将她救起。
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看着她死,苏且隐在广袖之下捏着扇子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冷笑,苏念,你厉害。
他一直都在渴望着的东西,明明于别人而言再普通不过,于他而言,却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欲求不得。纵使当初的契约让身体获得自由,然而接受了那个人灵魂里的记忆和情感,却是自此只能爱‘他’所爱,恨‘他’所恨,仿佛成为了被他人情感操控的傀儡,让一向只会漠视一切,人性凉薄的他无法自持。
既然不能凭着自己的本身意愿决定爱与憎,那么自由于他而言,意义又何在呢?
苏且低垂着眼帘,眸中隐忍的阴郁和周身的极寒气息俨然可以冻结十里寒霜。
听出对方声音里携刻着的邪异杀意和仇恨,白夏蓦地如梦初醒,苍白的脸上神色僵了僵,淡淡的语气里难掩震惊和落寂“你想杀我?……为什么?”
本以为是故人,却不想……是死敌。
苏且漠无表情的扫过她瞬间黯淡的眼,淡淡垂眸,修长如玉的手执了扇子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八荒合虚扇似是有意无意的轻划过她脖颈间的动脉,“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却是另一回事。你说呢?”
似是被那张俊美的脸上所带着的与生俱来的魔性所惑,白夏微怔了片刻,低下头来禁不住自嘲起来“为什么不能?你想杀我应该再简单不过了吧?……那你刚刚又何必救我?”
“救你不过是因为一个承诺。”苏且忽然敛容,收起扇子,侧过头来,低声淡淡补充道:“却也只此一次。”
白夏微微蹙眉,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抬手拂过吹落在她额前的发丝,深邃的目光再一次对上白夏一双纯澈无波的眸,半晌,苏且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奇异而冷冽的复杂神色,微带着宣战般的诡异色彩,像是自语的喃喃“何况我也不相信,在我的身上,真的会存在有我控制不了的东西。”
似是被他自顾自的喃喃弄得有些懵,白夏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话。然而不知为何,白夏内心深处骤然涌出的熟稔之感却正被逐渐拂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和疏离……
她抬起头,茫然无神的看着他的脸,似乎想要把他看透。
梦里的少年脸上,从不曾出现过这样阴枭看不到底的神色吧?虽然梦里的他是冷漠而落寂的,却并不似现在这般,带着黑暗而阴郁的底色,让她觉得危险。
…………
被那样坦露直白的目光盯了不知有多久。
苏且淡淡垂眸,无声轻笑——从来没有人敢在无音殿殿皇面前将自己的视线投到他的眼里,那样可怕的邪惑妖瞳,对视一眼,都可以窥尽一个人的一切,包括欲念和记忆,敢目不斜视看他的人,在她之前,还从未出现过。
迎上她的目光,苏且慢慢不再说话,安静下来。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高空中呼啸而过的风声淡淡拂过。
气氛微微陷入了诡异的凝滞状态。
千丈高的夜空上,白夏淡淡看着苏且,已经压下了最初的惊喜和涌出的所有莫名情绪。
因初春的风仍旧微带着冬日的凄寒,纵然有灵力护体,但拂在浑身都湿透的白夏身上仍是泛着阵阵冷意。
不动声色的拢了拢外衫,白夏却浑不在意。半晌,她忽然轻声喃喃,带着复杂的理不清的思绪“我分明记得你的样子……可是我们怎么会是敌人?”
“那么,你觉得我们是故人?”微挑着眉梢,苏且难得的没有动怒,只是微微轻笑,提醒她,“这个想法很危险,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最好不见。”顿了顿,他微侧着头,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的眉眼,语气嘲讽而冷淡,“当然,你若自信每次都会有这样的运气活下来,倒也并非不可以。”
被这样的一通话说的沉默下来,白夏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难过。
“你为什么想要杀我?”微微定了定神,白夏再一次出声,问他。
“住嘴。”极轻极轻的,仿佛心里的某根弦再一次被扯了出来,苏且伸手做出一个噤声的姿势,声音轻缓,打断她的话。唇角依旧是一弯浅笑,却带着毁灭性的倾城艳丽“我忍得很辛苦,才不至于现在就毁了你。”
——因为你活着,我大概终身也再难自由。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白夏又一次愕然,但一向不擅长替自己解围的她终归还是选择了缄默。
“那你可以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人?”半晌,白夏低声开口,纯澈落寂的目光里并没有惧意,只因这是她多年来都想要弄明白的问题,就算是冒着被杀的危险,她也要拼死得一个答案。
“你想知道?”苏且却是微微抬起眼帘,冷肃的眉眼里闪过好笑的意味。缓缓而出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冷而低沉,“可是,我说了的话,你敢信么?”
仿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白夏竟不知该如何作答。的确,就算从他嘴里得知了答案,她也未必会信吧?
见她迟疑,苏且慢慢收起笑容,移开目光,须臾,漠然提醒,“趁我没有反悔,你可以走了。”
白夏凝眉,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可以脱离他的禁制了,不由一阵惊讶,然而再一次抬眼时,却不见那道修长魅惑的身影,到嘴边的话也便随风而散“我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才会让你如此憎恨呢……”
没有人回答。
但是他听到了。
高空之上的风依旧在肆无忌惮的吹着,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冷意,低下头,才惊觉浑身都已湿透的她,衣裳紧贴着玲珑的肌体,微微露出里面亵衣的颜色来。
她蓦然红了脸,伸手捏了一个咒诀来御寒,微微窘迫的拧了拧裙裾和袖子上的雨水,脑子却突然猛地一个激灵。
白夏想起之前在那一处修罗场中似乎看见了那个一袭黑色斗篷的诡异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