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话说完了,可是我的话还没有问完。”
他本来怒气冲冲,却被简子芫回眸一笑,把所有的不适,所有的气愤,所有的怒火,全部都一个如花似玉的笑容消磨的干干净净:“你不饿,我可是饿了。”
辛少言从一旁的围墙上倏忽跳下来:“自从认识了简帮主,忽然发现自己的伙食好多了。”
简子芫这句话说的无心,不想忽然看见杜懿嘉没来由的脸一红,辛少言又说了如此不太对劲的话,可是她神经大条大了一点,愣是没有发现什么超乎寻常的地方:“我直肠子,饿得快。”
简子芫不愧是当地住的老居民,对于哪里有吃的,哪里有好吃的,在这一带都是摸得清清楚楚,上一次的小店找的是弄堂里面,这一次的饭店亦如是。
“烤肉,羊肉选的都是肥瘦相间的,鸡翅,鸭翅,你们随便点。”
店外面有个两米来长的烤炉,菜色被竹签子串好了,薄薄的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片片都是薄的如纸,片刻就熟。
“大热天的就吃这个,也不怕上火?”辛少言说。
被洪瑄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眼:“嗨哟,就你话最多!”
辛少言话虽然多,可是做事情也是个利索的好手,看见杜懿嘉嫌脏的模样,七手八脚就走过来给他把桌子椅子都擦了:“我都给你擦了一遍了,老弟你可别再嫌弃,人家女孩子还没有说什么。”
也是奇怪,简子芫本来是个神经大条的女性,这下子没有来由的忽然变得敏感了起来,冷冷的看了一眼杜懿嘉:“是我考虑的不周全,忘了有杜大人在,还找这种小饭店。”
她刻薄了一句没结束又加了一句,不容杜懿嘉一秒钟的间歇:“不过也没什么事,反正我也不是专门为了杜大人吃饭的,权当是我自个儿高兴。”
辛少言朝着洪瑄吐了吐舌头,心想您这位仁兄还真是惜字如金,自从简子芫和杜懿嘉开始明争暗斗处处放箭的气息开始出现了之后,就变成了一句话都没有了的节奏了。
还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了。
杜懿嘉这下听见简子芫开始明着挖苦他排挤他排斥他,没来由的忽然变得神清气爽了起来,感情是他没遇到过不动手不动口的姑娘,觉得眼见这家伙实在是无从下口,没有一处能露出自己的破绽,可是这下子她开始舌头毒了起来,那么这破绽就是在太好找了!
毒舌之人必有其露出破绽之日!
可是他想多了,因为下一秒,简子芫又恢复成了原来的属性:一声不吭,开吃!
老板的第一道菜已经上来了,清一色的肉食,简子芫不喜欢吃素,仿佛吃一点点青菜就会丧命一般,她除了肉食,就只吃笋子、蘑菇以及豆制品,可是笋子是时令菜,这春天的时候尚有,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估计都没有了。
洪瑄和这姑娘是一家的,手握着一只鸡腿就开吃,烤鸡烤鸭什么的都是店里面预备好的,基本上要提前一个时辰才能够烤熟。也因为提前准备好了,所以上菜的速度格外快。
简子芫最喜欢这家自制的甜面酱,每次吃到甜面酱的时候都深感自己简直是上天的宠儿,那种淡淡的焦香的甜混合着淡淡的酸,仿佛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样,而且还是肉馅的,味道说不出的好,简直是“此菜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
简子芫吮了吮自己的手指头,看了一眼一脸嫌弃的杜懿嘉,心中莫名其妙就泛起了一阵恶心。
她脾气是好,那是因为大部分时候她自己嫌麻烦不太想与别人计较,可是这一点并不代表她就可以容忍其他人没有时间限制没有一个度的范围的挑战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她心道,我必然是脑子烧坏了,才会跟这样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计较。
可是眼光依旧不可阻拦的往他那边看,一时间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不去念想那个人的可恶。
她使劲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心道我今天必然是脑子已经坏掉了。
辛少言自己和自己左右手互博玩的热烈。他喜欢啃鸡翅,偏偏鸡翅尖也不是个容易吃到肉的东西,他就是喜欢那鸡翅上的筋,上下排两排牙齿就像是刀子一样非常迅速的啃啮着鸡翅上面的筋,一边瞅眼观察简子芫和杜懿嘉身上的八卦。
明明男生太软女生太硬,可是他就是意外的感觉好像这两个人的气质还蛮有些相似之处的模样。
这心思必然是被杜懿嘉猜中,否则以杜懿嘉置身事外的能力,他也不可能给辛少言这么一个明显的白眼。
半张脸都是油光满面,简子芫也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一边打量着自己手中被啃掉了一半的鸡翅根,一边时不时的打量杜懿嘉两眼,漫不经心的慢吞吞的道:“杜大人刚才想问我什么,接着说。”
杜懿嘉看着这三个人吃的不亦乐乎,自己只能坐在一边厥着嘴巴看,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他实在不能忍受此版的无聊,所以尽管心里面嫌弃,嘴巴上可是一点都不嫌弃,拿过一根羊肉串儿就开始放到嘴巴里面啃,一边嘟着嘴巴懒洋洋地嗒着嘴巴说:“我就想知道,你们赤奎帮,在那个尚东立面掺和了什么。”
他瞧了瞧简子芫晃晃悠悠翻了一个白眼的模样,觉得这姑娘肯定不会把事情清清楚楚一本正经的全部告诉他。于是也不抱有什么希望,也就是期待着简子芫能够透露出什么一丝半缕的消息,拿出来给他猜。
这给人猜的游戏玩起来不是挺有意思的么?
他是觉得有意思,可是简子芫却不觉得这有意思。于是乎,意料之外的,简子芫还真是原原本本的给他们把这件事情讲出来。
“看店的是老吴,我们帮派里面的人,大家都清楚,也没有必要藏藏掖掖的,藏藏掖掖的那种手段,我想想就心烦!”
简子芫是个直爽性子,说话爽快,做事情也很爽快,哪怕杜懿嘉不去细问,她也打好了自己把这些事情一窝蜂的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全都给抖出来。
她道:“是,当初私藏武器得事情,他们刚开始动作我们就有耳闻。我虽然是帮主,可是没有什么大事上面决策的能力,大部分时候我就是一只我师父的提线木偶,按照他的吩咐下令做事情,可是我愿意。”
“我师父一个人担着两面角色,可是他两面角色担任的都很好……”
“那天师父就告诉我说,若是我朝的状况继续呈现这种情况,恐怕还不要多久,就要临近灭亡了。”
她冷笑了一声:“朝内有米虫,被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带领着团团转,我也不知道他们将要走向何方。所以干脆跟着师父在里面掺上一腿,干脆让这个国家更乱得了。”
太乱了就造成了民怨,到时候总有人振臂一呼。他们赤奎帮虽然小,但是上到达观贵胄,中到富甲一方的土地财主,下到做小买卖种地的老农民,都有赤奎帮的爪牙,他们虽然没有大帮派那么多人,但是胜在眼线多,而且专门收集情报,私底下培养出来一个创始人还是十分容易的。
简子芫执起一根新端上来的麻辣串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仿佛要将其中的纹理都要观察的一清二楚:“其实我们这些黎明百姓,对于国家是谁的,管辖的人是谁,都没有什么兴趣,只要能够穿得暖,吃得饱,三天两头想要吃串子的时候也能吃到……也就够了。”
可是偏偏这个世道,国将不国,人将不人,东南西北四面都是敌人,恐怕随时随地都要打到中原来。
北方的牧民得不到安稳,苍苍桑桑多少年留下来的长城内种地的农民也落不到一个清静;东方的渔民也常常受到东瀛小国的欺辱,想打几只鱼也没有保障;长江以南的鱼米之乡也受到了威胁,不少贵胄人家都开始北迁;更别说西边,人家都要骚扰到秦始皇他老人家的墓地了,恐怕他养的那一地的精兵都要从土地里面蹦出来了。
她年轻的脸上忽然产生了与她这个年龄不太符合的沧桑:“可是我们老百姓的希望就这么一点点,也没有办法得到。”
她坚毅的眼神望向杜懿嘉:“我不用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只要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就够了。”
若是国家平安,该种田的就去种田,该盖瓦的就去盖瓦,该读书的就去读书,该养老的就乖乖在家里养老……
谁去管什么朝廷的事?
若不是人家的刀枪即将抵到了老百姓的嗓子眼,若不是身处在中原的人民都感受到了一丝腹背受敌的危机,谁会去想着参加什么不知是黑是白的民间组织。
简子芫深深叹了一口气:“若是苟延残喘也没什么,问题是,若是那些民族进来,我们可就不是人了啊!”
……
杜懿嘉身处朝廷不知道,原来民间已经把事态传成了这副样子。
于是鄙夷的一哼:“难不成我大甄朝,百万大军,就豆腐渣一般的,不堪一击吗?”
专业军队就是专业军队,百万雄师再怎么不顶牛,也比一群连个齐整衣服都找不到的民间军顶用。杜懿嘉这是言说,你们这些愚蠢的百姓,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挡着,你们这些矮个子看着天塌下来就可以了。
简子芫一双杏眼微眯,硬生生给她修改成了丹凤:“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可是我们这些矮个子,宁愿以一敌二,叠罗汉一样的,给其他人撑起一片天。”
她的眼神逐渐凝成了一线:“不是我们不相信食肉者的能力,而是我们这些吃素的,给了太多的时间和机会,但是收回的却实在是太不够本。”
他们曾经给予这个朝廷最大的期待,曾经以为国家这样留着银子不打仗,这样给他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是挺好的,可是真的这样了,却发现堂堂中原延续了上百年的泱泱大国,就像是个煮软了的汤圆,看起来有木有样的,略微戳一下,就碎了,连里面的馅都淌出来了。
杜懿嘉放下手中一支啃了一半没有啃完的鸡肉串,大着被烫伤辣伤的舌头道:“是,国家什么时候都难做。要打仗了,招兵买马,要征兵,是国家的错;不打仗了,沦落成这种境地,又是朝廷的错。你们,究竟要怎样?”他忽然也认真了起来,发誓要跟简子芫口舌之辩战到底。
简子芫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气压,仿佛杜懿嘉一双眼睛里面透亮出了星星,仿若黑夜里的指明灯,一下子就和原来不一样了一般。
他原来以为杜懿嘉吊儿郎当,永远没有个认真的时候,永远都像是个纨绔子弟,只管自己的喜怒哀乐。
然而不过半月的时间,忽然发现这个被她下过定义、被拉进过黑名单的人,并非是原来他想象的那个样子。
他不同意自己的看法,可是他的话确实有些道理。
这就像是她从地上捡了一块垃圾一样的泥块,最后发现是一个朴实的石头,可是石头总是比泥块强,谁能知道石头里面是什么,说不定就是璞玉了呢?
简子芫被杜懿嘉冲撞了一声,可是内心竟然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一阵欣慰。
这世上足以让人欣慰的事情很多,譬如是教书的先生发现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的学生开始上进了;譬如是驯马的师父发现自己一匹烈马性子火爆是太火爆了一点,可是总是有机会把他训练成一匹良马的欣喜;譬如是淬炼宝剑的人久久不能磨出锋利的刃,最后在废料堆里面找到了真钢。
而这似乎并不能准确的形容简子芫的心情,也许最适合形容她这份欣喜的,该是就像是一个自己走着自己路的人无意中捡到了一块大金子,一个不学无数的人忽然被世外高人传到授业解惑。
于是语气也委婉了许多:“我们只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