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就像是四尊雕塑一样的在大街上站着也不好,尤其是别人都在紧锣密鼓的互相帮助,互相提携,该发物资的在发物资,该带孩子的在带孩子,该照顾孤寡老人的都在照顾孤寡老人,他们四个人都站在那里,就像是人家用银子花钱请来的装饰。
洪瑄看着火冒三丈头顶上都快冒出烟来的杜懿嘉,微微叹息了一声:“咱们走吧。”
“去哪?”
简子芫和杜懿嘉几乎是同时回应了这一句,被辛少言看在眼里坏坏的一笑,接上了洪瑄的话:“找个茶馆坐下来絮叨,站在这里多不好。人家以为我们骂街呐!”
杜懿嘉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裳,故意走在简子芫的旁边:“为什么我总是觉得,那把火是你们放的,那些东西是你们藏的呢?”
简子芫摇了摇头:“你说对一半,我们确实将计就计,然而我们并非始作俑者。”
前面零散着走来了三两个看似普通的路人,被辛少言咳了一声,制止住了他们这两个熊孩子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
简子芫的眼神一凝,转手就是四五枚夺命针,针头上施了毒药,沾血即死,甚至没有说话的机会。辛少言眼睁睁的看着这几个人瞬间倒下去,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瞪圆了双眼转脸去看了简子芫一张冷若寒霜的脸,张开的嘴巴合不拢,肌肉扭曲,腮帮子边上的那块肉都要僵直起来,发觉自己的语言都要成为废话,于是连忙闭上了嘴,生怕自己知道太多被眼前这个古怪的女人杀人灭口。
杜懿嘉的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千年难遇,已经半天没有看过他笑了。辛少言直直的注目向杜懿嘉,被这个半瞎的瞎子一扫眼看见,冷笑一声:“你看什么看?”
被拆穿的辛少言感觉十分不适,尴尬的搓了搓手,朗声道:“我是很少能见到,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能把懿嘉兄气成这样的!”
年轻人,再怎么收敛自己的气焰,都是有那么一丝丝锋芒外漏的,像杜懿嘉这样能把自己收敛的接近于低调的人,也已经成了真品。他从小当太子伴读,无论如何都有了基本的察言观色的能力,譬如,五皇子的地位就是要比太子的地位低,尤其是五皇子母亲是个曾经受过宠的嫔妃的尴尬地位,随时都被其他皇子嫔妃盯在眼里。
即使五皇子的母亲受宠,即使五皇子被皇上视若嫡系,他依旧是个嫔妃的孩子,而且因为这一点身份更加尴尬。
杜懿嘉小时候不喜欢读圣贤书,当然长大后也不喜欢读,可是他从小到大乱七八糟的小说戏本确实看了不少。犹记得一句“人怕出名猪怕壮”,一句话说了五皇子刚好,更有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五皇子成了几位太师太傅最喜欢的学生之后更加适用于他。
杜懿嘉常常觉得,自己虽然不是那么喜欢五皇子殿下,但是还是要感谢他的,若不是这位殿下,他也不可能成熟的那么快。
也许是因为自己提前知道了争名夺利的可怕,也许是因为不想掺入各类帮派的混战,他才甘自平庸。
甘自成为一个不那么蠢也不那么聪明的人,所以可以不露锋芒,所以可以轻易掩藏在众人之中,不受到任何一点瞩目。
所以他生气的时候并不表现的生气,所以他愤怒的时候并不表现愤怒,在大部分人面前,和大部分场合之中,他都会几大承德的压抑住自己的性子。
这世上只有一个半可以惹恼他的人,一个是他那难以描述的母亲,半个是他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世上貌似又多了一个可以左右他情绪的人,简子芫。
他以前遇见过的女子,或者是平平淡淡的不接应他的话,或者是一上来就跟他顶嘴,或者是在旁边偷偷多看几眼、只要说上话就能够结结巴巴,可那无论如何,都不会引起他过于剧烈的波动的情绪,简子芫算是个说话平实的丫头,也不会牙尖嘴利专挑人痛楚说,更不会话里藏刀刀刀捅人心脏,然而杜懿嘉就是十分想对这个姑娘分分钟发一顿火。
可是一肚子的火依旧发不出来,只能化为一句隐藏了万千情绪的话:“你怎么这么冷血的。”
简子芫缄默不语,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一旁,身体纤瘦,玉树临风,脊梁直的很。
上下两片合在一起仿若樱桃的嘴唇一张一合:“你教训人倒是很有一套。”
她脸色不好看,语气也凝重的很。杜懿嘉在男人中也不算矮的,可是简子芫在女孩子中间也不算很高。简子芫努力仰起头,直视着杜懿嘉的眼睛:“你既然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这样做的理由。”
杜懿嘉常年顽疾从未被根治好的倔驴脾气也上来了:“是,我不是你,可是我也知道你们把人视若草芥是不对的!”
简子芫立在墙根,在斜照的阳光下留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背光的五官混成了一体,她双眼清亮,炯炯有神,眉心凝成了川字:“好,我问你,从一个五层高的楼上同时掉下了一个人和一块巨大的石头,那个人若是摔下来可就死了,楼下聚集满了人群,要是石头砸下来要死至少五个人,以你的能力只能接住其中一个,你会选择接住哪一个?”
杜懿嘉不接话,被简子芫冷冷的眼神穿透了每一处骸骨,每一处血肉。
只能救一个,那么他必然会选择接住石头了,又怎么会去想那个摔下来会死掉的人呢。
“杜懿嘉,我告诉你,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就必须成为那个执棋子的人,天下苍生都只是棋子,必须学会弃车保帅。”
简子芫一拳头砸向了一边的青墙,青墙上立马被砸出了一个凹陷:“我也不想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我也想缝缝补补让我大甄朝再存活个一二十年,可是苟延残喘有什么用,苟活于人世间有什么用!”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质问着杜懿嘉:“我就问问你们满朝文武,把一身官服脱下来,几个是真的男子汉!”
额角流的汗,暴露的青筋,喘着粗气的口鼻。
杜懿嘉站在简子芫面前,强抑着自己心肺中的怒火,一只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慢慢冷静下来,瘫坐在一边。
简子芫浑身像是无力了一般,虚虚靠在墙上:“师父说,皇上的确是有点重用武将的意思。可是皇上天天想着延长寿命乱吃丹药,谏臣上谏也不听,估计没几年就要挂了……”
辛少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这话要是有了旁人听见估计关了你分分钟的事。”
被简子芫轻巧巧一句话给挨了过去:“想要抓我,到处都是我的案子=底,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够成立。”她拢拢头发:“可是要想抓住我,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赤奎帮帮主要是随便就给朝廷抓了,那不是个笑话么?除非是这帮主脑子进了水想要被抓。
简子芫懒懒的坐在墙根:“我累得慌,就在这里说吧,不走了。朝廷看我们这些江湖来路本来就非常的不顺眼,随时都在想可能把我们一网打尽。”
剩下的话没有说,可是听她的语气就能听出那种不屑的意味来:可是现在朝廷根本就不敢动我们,不是不想动我们,而是根本没有实力动我们。如今内忧外患,朝政就像是个只有钱,没有任何真才实学的花花公子,甚至每日一小朝,三日一大朝的官员盛会上,都没有个人敢站起来说:“犯强甄者,虽远必诛!”的话来。
这种话不说倒也还相安无事,可是一旦说了出来,就真的没有什么补救的机会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实力,这事情本来就是大家心知肚明,国库确实非常充足,可是大家安逸惯了,舒服惯了,真的要把打仗这件事情提到日程上来,就是谁都不愿意的事情了。
辛少言是个十足的懒人,刚刚拍了拍简子芫的肩膀,现在就给他坐到围墙那儿了,也不怕他一个大男人的屁股比人家老女人的屁股还要大。
简子芫天不怕地不怕,又对这个懦弱的朝廷充满了反感,说话丝毫不带情面:“就太子的模样,长大后一定又是个喜欢玩弄权术的,相互制裁,相互制裁……”
简子芫冷冷一笑:“还不知道这个国家要成什么模样,才能让这些所谓的权谋论者甘心。”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后的灰,会当凌绝顶的看了坐在地面上的杜懿嘉一眼,道:“若是杜大人执意认为我就是个想把国家败掉的乱臣贼子,那么大人尽管往这方面想,子芫绝不会认为是杜大人的冒犯,只能怪子芫自己和杜大人想的不一样。”
是,想法不一样。
她甩袖准备走,被身后的杜懿嘉一把拉住袖子:“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