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杜懿嘉笑容就像是中毒而明显扭曲了一般，辛少言虽然时常看见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却从未看过他一笑像是铡刀，硬是要把眼前的人刺出几十个窟窿的模样。
辛少言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他的胳膊：“唉，小子，你犯什么病？”
被杜懿嘉一记白眼翻了回去：“你说呢？”忽然像是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连忙补充上一句：“你瞎说什么呢？你说谁有病？”
被辛少言两句话浑浑噩噩的随便蒙混了过去：“哈哈哈，我是怕你在这个地方时间呆久了不舒服，瞧你又爱干净……”
本来想说杜懿嘉犯病，结果被他自己改成了关心杜懿嘉的话，这人胡扯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杜懿嘉却依旧冷着一张脸：“咱们先上去。”
洪瑄正在一旁仔细摩挲壁上的设计，寻找石壁里面的通风口，猛然间被杜懿嘉一句话惊醒。这世上没有什么天生绝对好脾气的人，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所谓性格好的人，不过是平时比较善于压抑自己情绪的人，像洪瑄正准备在这地底下与墙壁大战个三百回合的性质，忽然的被杜懿嘉这样一打断，再怎么性格好也没有办法压抑了，语气便在一瞬间变得重了：“才下来呢，干什么还要上去。”
杜懿嘉一张苍白的脸就像是刚才被谁捅了一刀，失了血色的苍白，与光芒昏暗的火把照耀之下颇有些不人不鬼的模样：“什么事？问问上面那位不就知道了。”
辛少言目瞪口呆：“你发什么疯，是东风压倒东风的疯，还是西风压倒西风的疯？”
杜懿嘉白了他一眼：“两种都是疯。”自己觉得自己这种高智商，实在没有办法同辛少言那根缺根筋的交流，于是又向着洪瑄朗声道：“咱们先上去，我有事情必须和简子芫澄清。”
他的双眼肃穆，显然是在面对一件了不得的事。辛少言认识那眼神，那是杜懿嘉每每认真的时候的眼神，当下他也不敢放肆。杜懿嘉平时性格不过是有点傲娇，可是若是在他认真的时候惹到了他，那就不是发发脾气的事情了，而是屋顶要塌了。
辛少言十岁边上的时候惹过他一回，那滋味酸爽的紧，若是有可能，他不想再重来一次。
他以眼神示意洪瑄，眼见着杜懿嘉转身回去，一声不吭，连忙拉着洪瑄一路小跑追着跟了上去。
杜懿嘉始终比他们的脚步快一点，待到辛少言一个跳跃爬上地面的时候，就见着简子芫和杜懿嘉剑拔弩张，就像随时要开战一样。
其实不是两方面剑拔弩张，而是杜懿嘉单方面的剑拔弩张。
辛少言看看这边，随后又看看那边，想说一些打趣的话，可是想想还是闭了嘴。看杜懿嘉的样子，就像是要放下自己的男儿身份跟简子芫打架一般。
杜懿嘉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简子芫：“反正我也打不过你，话就直接说了。”
简子芫一时间觉得这家伙莫名其妙，道：“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杜懿嘉被阳光刺得眯缝着眼睛，冷笑道：“这么浩大一个工程，你们赤奎帮没有风声？”
简子芫“嗯？”了一声，装作一副自己不太清楚的样子，被杜懿嘉冷冷打断：“还是我说了吧，这个地方有那么多的武器火药，你们赤奎帮必然也都是知道了。”
还没有等简子芫把话接上，他又道：“这件事情你们不仅知道，而且参与了策划？是不是？”
这话听起来带着疑问的语气，实际上是赤裸裸的质问了。简子芫没有否认，站在一侧静静地听。
杜懿嘉就地坐下来，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们要这样做有你们的理由，可是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他遥望着远方，望向远远的地平线，望向不远处失去双亲的孩子，望向不愿去失去儿女的父母，望向施舍与被施舍的人群，望向数不清的缺胳膊少腿的人群，望向丘陵旁边一个接着一个的新坟，坟上的颜色还没有来得及和周围的土融为一体。
“地下洞穴的通风系统，和之前你带我去的山洞里的通风系统是一致的。”
杜懿嘉话说的平静，心中却是百味陈杂。
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样置于生灵涂炭于不顾，要这样把百姓众生都化为手中的棋子。
“你们究竟为了什么。”
简子芫侧着脑袋，一句话都没有说，又是久久的沉默。
杜懿嘉皱着眉头看着他，心里面就像有千万根绳子搅在了一起，这么扯都扯不出那个头来。
人是很坚强，可以在地面上建造房屋，可以把山林砍伐掉，可以在海水和江河边修建堤坝，可是这种超乎其他物种千里的物种也很脆弱，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凋零的危险。
尤其是，当他们只能变成别人的棋子的时候。
难道同样是人，有的人就是要比其他的人的命要珍贵一点么？
难道同样是人，就一定要为了虚无的浮名或者是死了之后就毫无用处的金钱权利而伤害许多无辜的人么？
杜懿嘉原来虽然有些讨厌简子芫的冷冰冰，然而却很欣赏她的洒脱、不拘一格，以及善良单纯。
如今忽然发现简子芫和那些不择手段的人也没有什么差别，一时间竟然无法释怀。
他只能故作自己不怎么在意的一笑，假装自己对于这些变故都无所谓：“也能理解，就是大家的想法不同罢了。”
这句话他说的勉强，有没有什么掩饰的打算，语气全叫简子芫给听进了耳朵里，轻声说：“你要是真的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杜懿嘉不说话，就这么一脸嘲讽的看着她，好在简子芫不是那种一触即燃的炮仗，看着他这副找抽的模样也不再说话：“你不会懂的。师父他老人家，就是想看这个世界，焕然一新的样子。”
这世上想要让政局焕然一新的方法有两个，一是灭世，而是救世。而无论是救世还是灭世，本质上都是一模一样的。
一就是救世，譬如在朝政腐败，政局动荡的时候，忽然冲出了一个名相，辅佐君王把原本一塌糊涂的旧社会摧枯拉朽，以换来一个十分平安稳定的社会，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力挽狂澜，将原本即将坍塌的房屋撑起；二来是灭世，把原本已经腐烂到心里面的社会摧毁掉，把原来的朝政从外部内部摧毁瓦解掉，重新设立政治制度，重新选择官员，以求得更多年的平安。
无疑，简子芫嘴巴里面的师父自然是想要用第二种方法的。
杜懿嘉却毫无原则毫无理由的想要选择第一种。
“无论是多大规模的战争，受到伤害的是百姓，总是百姓。所以，这战争自然是规模越小越好，死的人越少越好。”
简子芫却兵不同意他的看法：“若是像你这么做，就是把一件破了洞的衣衫加上几个布丁，把烂了的布鞋衬个内层，可是无论怎么做，那都是总有一天要换的，就是早与迟的关系罢了。”
“我是甄朝子民。”他这句话完完全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无论这个国家多么糟糕，无论这个国家的内部有多么腐朽，他都是要与这个国家同进退的，无论这个国家是需要他还是不需要他，无论这个国家是能够容他还是不容他。
他，杜懿嘉，都是要为这个国家誓死效忠的。
简子芫轻轻扫了扫自己的鬓角：“随你咯。”
辛少言因为是武将，手中多多少少掌握着一些兵权，然而又由于他们家族的问题，在主战主和言论上甚至都要多加小心，更别说涉及了简子芫这样一个危险人物的危险话题了。圣人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这些不符合规矩的话，他觉得自己即使是多听一句都是极大的罪过，于是他准备走到一边，默默想一会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是尽管心中告诫自己无论是想什么都不要想关乎简子芫和杜懿嘉在那边热火朝天的争吵的事情，然而心动不如行动他的耳朵晃晃悠悠，一直在尽力的竖起来努力听着简子芫那边说的话。
感觉心里痒痒，总是想把一句话接上去，插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耳朵里面听起来，总是觉得杜懿嘉那句话里面有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虚伪的味道。
仿佛就像是，光面堂皇的在说一件事情，可是心中想的实质上是另外一件事情，也就是所谓的，口是心非。
辛少言把自己抑制不下的一种奇怪的念头死死压了下去，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从哪里飘来的，他就是有着一种直觉，就是杜懿嘉说“我是甄朝人”的时候都仿佛暗藏了一句：“去你妈的甄朝人，老子一辈子都不会做甄朝人，我特么真希望甄朝从此就没有了，我以后不是甄朝人就好了！”
可是这种猜测，他哪里敢说出来，开玩笑都不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