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肉眼看不见尽头,看上去终点就在前方,然而实际上趷脚的地面不知暗藏了多少碎石,阳光照射不进来,五米远处人畜不分,杜懿嘉像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进城一般东张西望,看着石壁上洞顶上各式各样的机械,觉得这世上的东西真是丰富多彩,这世上的各类机关真是博大精深。
一心想着以后要不要改行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弃官研究机械去的时候,却被简子芫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转身扑在地上顺便捂住了嘴巴:“别出声。”
一气呵成,速度和敏捷简直超出了一般人类的承受范畴,恰巧看见了使得杜懿嘉又十分希望自己能够放弃做官干脆当一个侠客算了。
杜懿嘉识时务的整个人都瘫在简子芫的身上,决定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学习什么不好偏偏要学习小畜生,跟个乖巧温润的大型犬一样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只差伸出舌头装可爱,一心想的就是别惹恼了这个混世魔王,有的是自己的苦果子吃。
简子芫丝毫没有顾及他在心中对于自己的评价,当然,她近乎倨傲的心也不在乎他的想法。
杜懿嘉被简子芫几乎是拖着拽着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接着身体一沉,从某个高空掉了下去。他漫无目的的随手向四周胡乱抓了一阵子,挨不着边,着不着地。
他非常无奈的尝试了一次跳楼的感觉,还是从皇宫里面的那个举世无双的凌霄殿。
纵然心里头知道自己身边有一个高手,他依旧非常没有底气,小心脏扑腾着向上一直卡到嗓子眼,直到自己的一只脚点到了地面,才踏实了他的一颗小小的接近于崩溃的心脏,气终于顺了回来。
他以为他那不太强壮,甚至可以说比较脆弱的心脏最多也只能承受到那一种程度了,却不想刚才的惊吓只是一道前菜。这世上能使人捞到好处的事情不多,能让人觉得前途叵测的事情倒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头顶上厚厚的一层石面都震了一震,许多碎石“嗖嗖”落下,一时间如同急雨,小块的石头泥土恰如雨点一般袭击在他的身上,噼里啪啦,他就像是被一棍子打蒙了一样,自己的手脚都像是不是自己的,想要挪动可就是动不起来,僵硬在原地,被砸得满头满脸,磨得皮肤上面不少沙了的血印,磨掉了一层皮,几道血痕红得十分醒目,就像是被猫抓了一般。
他疼的一哆嗦,脊背上头的寒毛倒竖,自己正想顾影自怜的时候,同时就听到简子芫“嘶”了一声,她不是一个什么小事情都会大惊小怪的人,这般情况必然不是小事,就像是忍受着剧烈的痛苦,杜懿嘉连忙侧过身体去看她。
他也许大部分时候表现出来的都是懦弱,但是不代表他失去了所有的男子气概。
他不全心全意的投入某件事情,不会一心一意关注某件物品,不会深情的爱上一个人,甚至不敢追逐某个看不见的目标,不是他孱弱,而是他从来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哪怕他人心急火燎,哪怕门外翻天覆地,他都可以独自作壁上观。估计就是因为这样,才能被人认为是沉熟稳重吧,实际上那都是个表面上的假象。
可是纵然如此,他还是带把儿的,看到简子芫负了伤,身边又没有其他人,此时此刻,若是这一点从丹田升起来的火焰都没有,那才是真的丧失了基本的血性。
火焰生是生出来了,可惜就是个小火苗,他不敢把声音放大,只能轻声问:“你,还好不?”
简子芫自己尚且保护不了自己,放松了对杜懿嘉的钳制,杜懿嘉在自由的同时忽然觉得极不适应,就像是身体上原本存在的一部分一下子没有了一样。想来想去简子芫伤成这样还是因为自己,杜懿嘉心存愧疚,尤其是看见白衣白裙的女人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更是加重了自己的心理负担。四周的光线昏暗,即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是白衣映衬的鲜红的血液却十分分明,就像是绝地开放的彼岸花。
话是问出去了,然而简子芫就像是聋了一样,好半天没有回应,杜懿嘉心中一悸,听见空气里抽动着的微风和空气相互摩擦的凄厉的声音,仿佛置身于地狱。他头脑一片空白,刚才想好的准备说的话都全部彻底的忘了,只能无力的摇晃着她的肩膀,一边急切的一迭声问了许多遍:“你怎么了!”
喉头像是冒火了:“你到底是回应句人话啊!”
这回终于听到了人的声音,简子芫冷哼一声:“还没有死。”
又道了一句:“他妈的,狗娘养的。”
脏话说的煞是有了脏话的味道,恰到好处的体现了市井语言文化的博大精深。
杜懿嘉乐观的想:这样子还能骂人,那必然是没有事。
简子芫利索的从怀里掏出来两瓶药,一瓶外敷一瓶内用,杜懿嘉尽管心里想的刻薄,手上的动作还是不含糊,顺手接了外用的,看到简子芫数出两粒内用药放到嘴里嚼了嚼吞了,他还抖了抖喉头想要尝尝那药丸是什么味道。一边打开自己手中的这枚药瓶,撒了一点药粉到自己的手上准备拍上去,离简子芫的后背有大约两寸的距离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一停也不过几秒,可是几秒钟对于一个急躁的人而言已经是极限,简子芫以一种十分不耐烦的毫不留情的训斥:“墨迹什么,下手快一点。”
照杜懿嘉这样子来,她十个孩子都生出来了。
杜懿嘉也不管简子芫背对着他脸对着地面,顾自老先生一般的迂腐的摇晃着脑袋:“男女授受不亲。”
想必是圣贤书读多了,市井小说又读多了,高雅的低俗的搅在一起,变得十分不纯粹。一半阳春白雪,一半下里巴人,混合成个阳阿薤露反而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简子芫疼着在,没心思跟他周旋,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柳下惠抱着女人睡了一夜都没有那么多废话,你就上个药跟赴刑似的。”
她江湖里男人堆里混惯了,从来没有什么太多的嫌隙,也没有那么多不成文的规矩,除了洗澡睡觉隔道帘子,平时混用筷子水壶也没得废话,更别说刀光剑影世界里面随处可见的救治了。
杜懿嘉自有他自己一套理论:“那倒不是这回事,柳下惠抱是抱了,可是他没有摸……”
明明好端端的正当事情,被他一句话说出来平添了几分色眯眯的意味,话便不像话。
要是简子芫现在不是背后疼的厉害,估计早就跳起来给杜懿嘉打上一巴掌,叫他左腮肿上一个月,下次胆敢乱说。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想到只有身后这个人能够帮自己一点忙,而且翻起身来撕扯了自己的伤口自讨苦吃,也实在是太不划算,遂了结了这个想法,只是声称催杜懿嘉快一点。
……过程有些艰难,可是到底结果还算得上圆满,虽然杜懿嘉手很笨,脑子也不太灵光,可是在简子芫一遍遍的责骂和催促之中,该抹药的地方还是给抹上了。
被粉末涂过的地方伤口以可见的速度愈合,杜懿嘉感叹一声这大夫请的真好,用自己手上残留的粉末在自己的胳膊上脸上脖子上擦了擦,破了皮的地方就像是被撒上了一层盐,浸的疼,也不知道简子芫怎么一声不吭就忍下来了的。
旁边有个滚落的个头不小的石块,杜懿嘉原来没有看到,这一下子注意到了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声我滴个乖乖,心道这不是刚才砸到简子芫身上的石块吧?
且看见简子芫盘起两条腿闭着双眼在那里打坐,接着身体剧烈的抖动了一阵,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淤血,一抬头朝杜懿嘉看去,眼中精光一闪:“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
抹了抹鲜红的嘴唇,又伸出舌头在手背上尝了尝自己血液的味道,简子芫一时间像是化身为修罗,浑身散发着一股煞气:“狗日的,下手这么狠,真想想杀死姑奶奶我。”
声音低沉暗哑,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小女孩应该发出的声音。
杜懿嘉眼尖,看见了她不一般的表情,心想这事儿可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他在简子芫的身边什么话都不想说,心道这孩子大约不要是被砸得失了神智了吧,连心性都要变了。
尽管心中拼命的想要把自己和简子芫的关系撇清,但是心中还是对她抱有暗暗地关心,尽管两人对于对方几乎无甚了解,尽管是萍水相逢,尽管相处的这段时间做的许多事情都显得那么乌龙,然而无论过程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最终还是成了暂时的伙伴关系。
他想坐下来自己顺顺气,可惜这想法着实太天真。
树欲动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