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五大三粗,可是小时候也看过一两篇圣贤书:“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他强忍着自己就要就地放弃的念头,一口银牙几乎尽数咬碎了。可是他还在紧紧咬着,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身体被寒气寝室而产生的疼痛一般。每一脚就像是深陷在沼泽里,软塌塌的白雪失去了平日里的晶莹剔透,就像是个拥有障眼法的怪兽,仗着惹人恋爱的外表,内心却张牙舞爪,不知要吞噬多少无辜的生灵。他红着眼睛,仿佛自己手举着钢叉,就像是随时随地都能红着眼睛战斗一番似的。积雪太深太软,每一步都向下深陷一分,饥饿和寒冷交迫产生的晕厥使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他也害怕,也彷徨,也想打退堂鼓,可是最后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他不是士,可是躺在病榻上的小师妹已经是他心中默认的一个知己,对,就是知己。
天寒地冻,寒气深入骨髓,每一丝肌肉都像是被渗入了绵薄的清寒之气,天地像是被天王老子使了一记冥阴掌,每一节骨头就像是要被一股无所不在的寒意化掉一样,每一处神经可以感知的地方都像是向着这可怕的天气屈服。这种无孔不入的折磨不是随随便便都可以忍过去的,裸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首当其冲,开始像是要被冻掉了一般,但是很快就彻底失去了知觉,渐渐地从局部开始扩散,最后全身都麻木了,彻底的成了冰人。
人适应环境的能力实在是太强大,他在一片雪白的世界中机械的向前做着重复的同一动作,看不到终点,找不到目标。
没有人帮助他,没有能帮助他的人,天地太大,他们都不过是众生之中的一员,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前路艰苦卓绝的奋斗着,谁也不能腾出一口气来保护他人。古话说登泰山而小天下,而他站在泰山的脚底下,发现了自己究竟有渺小。
人,真的是很渺小啊,别说天地,哪怕只是一块山石,咕噜咕噜从个几米高的地方滚落下来,都能够顷刻之间要了他的命。
争什么权利,都是人间的东西,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老天一怒,恐怕天下连个缟素的人都没了。
那可真是众生平等。
眼前是苍茫一片,树和山石都失去了自己的原来的颜色,披上了一层素白,早晨阳光反射在皑皑白雪之上显得十分刺眼,一片白光灼目令人十分想要避开那刺眼的光,寻一处昏暗的地方休息休息眼睛。
少数地方的白雪之下有来不及蒸发的水塘,凝结成了冰,湿滑无比,他运气没有那么好,好几次都恰好踩在了冰面上,跌成了一个大马趴,下巴颏儿差点都合不回来。
不知道有多少次,他都以为自己是真的要丧命于此了。
小说戏文里面像他这样孤独的少年,在人迹罕至的林子里面独自行走的时候,尤其是在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困难的时候,通常来说应该遇见高人相助,可是戏文话本里的东西实在是戏文话本里面的东西,实在是只有戏文话本里才会有,譬如他此时此刻,就没有一个大神石破天惊的浑身散发着金光的破土而出。甚至连个跛着脚、头上生了满头癞疮的流着脓血的邋遢老头都没有。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原本以为天冷忍一忍就能过去了,可是肚子又开始唧唧咕咕的抗议,这才想起来昨日他忙了半日连半个馒头都没顾得上吃。
他们居住在山林上一个隐蔽的山庄里,而金婆婆在自己的屋子后面卖金桔糕,而她在城郊的菜市场附近居住。从山庄到菜市场,几乎是跨越了半个城,尽管平时走起来觉得虽然有一点远,但是年轻力壮气力充足,真的走下来了除了有些脚累也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消耗,泡个脚就什么疲劳都没有了。可是现在成了一座雪城,前路漫漫,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其中的距离之远。
走到最后,几乎是一瘸一拐,连滚带爬,才能在前方杀出一条颜色不一样的路来,好在他在一片毫无杂色的雪白之中找到了一根棕色的长枝条做拐杖,才让他强压之下的眼睛得到了少许休息。
金婆婆一清早起来,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心道好大雪,她裹了两层新拆装的棉衣还是嫌冷,又心道这大冷天估计也没什么人还有闲情跑出来买她家做的金桔糕了,正好她自己年纪也大了,想要趁着这天大冷的一天好好在家里多休息休息,好好睡上一觉。
迈着小碎步去院子里面把地面上的雪扫开来一条小道以防出来上个茅厕什么的不方便,又把鸡笼稻草柴火上的积雪弄开,防止化雪的时候湿了柴草以后不好点燃,干了一时半会的活儿身体也暖了,金婆婆擦擦有些湿润的发梢和手,准备脱了棉衣棉裤棉鞋回屋睡觉去。
正此时,她忽然听见门外有什么东西在敲门,一会扣一下,一会扣一下,就像是什么小动物在撞门,力气也不大,弱弱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在上面。
“天冷哟,小畜生都怕冷了哟!”
她一心信佛,对于苍生都有怜悯意识,现在听到有什么活物在外面,听声音也不像是个能伤人的东西,当下转而去打开了积了雪的插栓,心想哪怕是一只小狗也不能把他放在冰天雪地的外头趴着等死,一打开门却发现外面站了一个雪人。
若不是鼻子和嘴的地方还有一点白气呼出来,那么她估计就真以为这里有个雪人成精了可以动了。
前面站着一个小孩儿,手和脚都像是被一个冰溜子结住了,完全不能动,脸上也都成了雪白一片,可真是吓死人。
金婆婆年纪太大,一时半会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她一直良善,半会才反应过来高叹了一声:“唉哟我滴个孩咧!你这是做了什么孽呀!”
她本来就热情,加上黄土埋到脖子上头了,也想多做点积德的事情,连忙帮他擦了身子,用一整块旧床单给他全身上下的水给揩了一遍。金婆婆是个带过孙子的人,自己年纪也那么大,也没有什么男女之嫌,或者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需要顾及的地方,她做事情几十年了,嫌冻成了冰溜子的他脱衣服的动作都太慢,当下甩开袖子自己亲自动手,手脚麻利的三下五除二给他把衣服裤子全脱了,扶着他坐进自己一早起来捂热了还没有冷的被窝里。
“你好好歇会,我给你烧点热水去啊!”
他刚才在风雪之中熬了几个小时,早就习惯了没有一丝暖意的环境,现在忽然整副身体都坐在温暖的地方,冷热一对比,他的身体才感知到自己的冰的不止一点的皮肤,不仅哆嗦了一下。
这一暖一冷,他的快要崩溃的脑子也很快清醒了过来,连忙道:“不用忙……我来买金桔糕。
”金婆婆不知其情由,锯木条一般的嗓音满怀着愤怒意味:“好吃不要命了!”
他没来由的被劈头盖脸的骂一顿,尽管刚才已经清醒过来了一点可是也没有完全清醒,连忙道:“我我……”
我我我,卡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囫囵话来。
金婆婆虽然步子小,但是频率快,因此真的走起来,很快就消失在了房间门口,留下了一个哭笑不得的小孩童。
天冷的时候火不容易升起来,大约是这几天雨雪夹杂,堆在墙角的木柴受了一点潮,金婆婆一边扇风一边点火冒出了一股又接着一股的黑烟,她被黑烟逼得喘不过气,咳嗽了好几声。
金婆婆年纪大了可是脾气不见小,见这柴火都受潮了,一生气,就不想烧火了,心想婆婆我一天喝凉井水也不打紧。
撑了一下佝偻的腰站起来,忽然想起来那里还躺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好吃不要命的熊孩子,准备再去柴堆里面找出一点没有受潮的木头。
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那身高比自己没过多少的小少年穿上了自己潮了还没有完全干的衣服站在那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自己有些红的鼻子,自嘲的笑了笑:“嘿嘿,婆婆,劳您费神了,我买了金桔糕就回去,师妹还在病榻上等着我呐。”
金婆婆耳朵十分背,听他那冗长的一段话也听不太清,犟脾气也来了:“你好好躺回去,否则你别想吃到我的金桔糕。”
他干咳了一声,心想这老太婆还是真的倔,黑眼珠转来转去转了好几遍,计上心来。
……
师兄跟她讲的故事就断在这里,讲过好几回,每次都断在这里,后面的故事无论她怎么问,师兄都没再告诉她,总之,最后那次生病的时候她如愿以偿的吃到了金桔糕,做梦都一直念念不忘的金桔糕。
也许是那之后内心的愧疚,也许是其他的原因,总之,自从她那次生病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缠着任何一个人要吃金桔糕。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从那之后方师兄走南闯北的时候给她带过许多种美味的吃食,可就是没有给她带过金婆婆家里做的金桔糕。
她曾经好几次都想问方师兄为什么独独不给她买金桔糕,可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给吞了下去,她实在不好意思想自己的师兄问起任何和金桔糕有关的问题。
她常常想,也许自己是真的出于愧疚吧;而师兄……必然是不想想起那日的回忆了,惨痛的悲伤的痛苦的,永远不想再经历一遍的回忆。
师兄?
这个字眼,忽然之间变得十分陌生。师兄很多个,可是能被叫上一句“师兄”的,只有那一个。其他的师兄,诸如张师兄王师兄,每时每刻都得给他加上一个姓氏在前面,可是也唯独只有这位方师兄,不用带上姓氏也知道她称呼的人是谁。
潜移默化的熟稔。
简子芫再一次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间接地害死了自己师兄的杜懿嘉一眼,觉得这件事情和他也没有必然关系,反而是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只好重新把自己的目标转移到自己被扯烂了了裙角的裙子上面,强迫症一般的心理拼命想要把裙子上的一个破洞补好,可是偏偏运气太差怎么撕扯都没有办法撕扯成没有撕扯的很急的样子,郁结的一口气都毫无保留的堵在自己的心口,她一口气没有喘过来,废了半天心神才使自己缓过神。
于是脚步慢下来了。杜懿嘉以为她的步速慢下来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痛苦,觉得一颗没有被温暖的心一下子阳光普照了起来,只可惜会错了意。
他抬着自己快要崩坏的脚,一边使着自己手臂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向前方走去,谁想到一路小跑走上前去笑嘻嘻的一张初春的面孔一下子就迎上了简子芫那张冷脸:“做什么。”
五雷轰顶,一盆冷水从头顶上冷不丁的浇下来。杜懿嘉灰溜溜的放慢了速度,默默跟在后面,受气小媳妇似的,一脸造人嫌弃的模样,隔了两三米左右紧紧尾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的失落的表情却丝毫没有触及简子芫硬的跟钢铁一样的心,仿佛她的七情六欲和这个世界完全不兼容,世界无法感知她,同样,她也不能感知这个世界。
杜懿嘉也算是跟她度过了一天来的二人时光,他一直自诩是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却不想一直到现在他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和简子芫闲聊的话题。
他深深觉得自己有一种深重的挫败感,而这种挫败感无药可医,大约只要简子芫能讲一个笑话,或是听他讲一个笑话哪怕嘴角能够朝上那么勾一勾,那么他的病大约就能够被治好了。
出息!
他在后面默默注视着前方白衣女子骄傲的背影,隔了也不过几步的距离,可是现在看来,却像是隔了千山万山,千山万水,恐怕用一生的时间也无法触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