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血色的身体在灵堂里,眼睛不知被谁合上,身着一辈子没有穿过几回的新衣裳,嘴角的杀伐之气还没有完全退去,面孔阴沉,即使死去了依旧布满了煞气,失去灵魂的肉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只结了无数怨气的僵尸,下一秒可能就要跳起来一般。
简子芫她师兄面孔长得严肃、严厉,所有见过的人都说他的面孔里头有数不尽的杀伐气,一面之缘的人都觉得他很可怕,有距离感,因此不愿意接近。可是只有当年小萝卜头一样的她,小小的身体,瘦弱的双腿,天上掉下来石头蹦出来的一个人毫无惧色,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的,太阳花面朝太阳转动脑袋一般的,每次见到方师兄都要像一只小鹿一样的扑上去,好像只有那张阎罗面孔才能给她想要的温暖似的。
也许是只有简子芫面对面手贴着手心贴着心亲近过这样一个人,才真真切切了解到这个人在肃杀面孔的掩藏下,深深埋于心间的温暖,是不同于母性的温暖,是来自一个男性的体贴和照料。
他不多言什么,做的比说的永远多许多。可是天冷的时刻总能想起来给她多家一床被子,天热的时候给她换上轻便凉薄的衣服,出太阳的时候抱她的被子出去晒太阳,天阴的时候把她拿出去晒的衣服拿回来叠好。
师父事情太多事情处理不过来,师叔心机太深一心只盯着掌门之位,其余的师兄们天天忙着争宠打架,为了多争一个馒头打家劫舍,实在无法提供她想要的关心。
这世上,实在太难找到第二个人,能清楚地记得她爱吃甜食,喜欢小摊上卖的冰糖葫芦,喜欢芝麻冰糖心的圆滚滚胖乎乎雪白的汤圆,喜欢锅里头新炸的黄澄澄的元宵,喜欢刚出笼的荷叶包裹的大白胖糖馅的包子,喜欢推车上卖的香甜的蛋卷,喜欢小锅摇出来的香脆可口出锅的时候就像是放鞭炮一样的爆米花……除了方师兄,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从自己好不容易赚得的铜板里省吃俭用的节省出一两枚铜板给她买一些天天念叨在嘴边的零食。
也许一个长时间被别人孤立的少年,才会在一个单纯没有一丝心机的幼童面前,抛却所有的保护层和盔甲,表现出自己的柔软和关切吧。
那时他们都是孩子,双双失去了至亲,双双投奔在师父的门下,双双没有玩伴,只能在无数凄凉之中相互依偎,给予对方最基本的温暖。你不能离开我,我也不能离开你,大约就是这样,像是两个没有爪牙的无助的小兽,只能紧紧依偎在一起,依靠对方仅存的体温取暖。
一直到现在,简子芫依旧能够清楚深刻的想起来当时自己还是一个小小的没有什么能力的幼童的时候,是怎么腆着脸流着口水带着一块不知道方师兄从哪里弄到的擦嘴用的小破布,整天追着他要抱抱的。
方师兄凶狠的外表,五大三粗的身体,让人望而却步,殊不知也会给人展现出铁血柔情的一面。
就是这样一个人,能让她展现最柔软单纯无奈悲伤的一面;就是这样一个人,能给她想要的温暖,她自己都很难直视自己那段熊孩子的童年,竟然能被他全部默默承受了。
简子芫还记得自己八岁那一年干的蠢事,硬是要在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吃城外金婆婆家里卖的金桔糕,其实金桔糕这种东西也只有秋冬季节能冻得出来,气温不低到某种程度也没有办法凝固。然而那日特殊,本来连着几天都是太阳,忽然这一天气温骤降,从出门要脱一件衣服的温度变成了出门要加衣的温度。就这样一冷一热,忽冷忽热,使得营养不充足长期生活在困苦之中的简子芫不负老天爷的厚望的生了病,先是上吐下泻,随后身体开始发热,口齿不清,开始自己的被窝里面口吐白沫不断地说着胡话。茫茫雪夜里,真的不知道还有哪里能够寻得郎中。
方师兄一直是风里面来雨里面去的糙汉子,身边的师弟们也都是光着脑袋和屁股不怕风吹日晒雨淋的糙汉子,哪里遇见过像简子芫一样的弱女子,也没看过哪个孩子能够发烧发成这样,当下觉得十分害怕,手足无促,看着床榻上唐倒着的这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恰好那个时候师父出去云游去了,师叔在自己的小书房里面自己联系自己的武功功法根本没有心思去管他们这些熊孩子,其他的师兄弟们自己本来就是没有经验的小孩儿,哪里会照顾的了人,或许那些三脚猫的死马当做活马医的照顾人的本事还不如他自己。
他那一整天都围着一个神志不清身体热的一塌糊涂的女孩子,一遍又一遍的去屋外挖起地上的积雪,为简子芫灼热的身体降温,可是一直这样做了好几个时辰,只见得她的病症越来越糟糕,越来越严重,也不见得好了一丝一毫。
正当方师兄觉得自己一点点不就得机会都没有了的时候,忽然听到说话都打着舌头完全不利索像是梦呓一般的简子芫在口齿之间念叨着:“师哥……金桔糕……好想吃……金桔糕……”
金婆婆家里卖的金桔糕,用桔皮,金银花和红绿丝,山楂一起做成,酸酸甜甜,还有清凉败毒的功效,简子芫有一回和师父一起出去,刚好遇到师父手里有一些闲钱,于是大发慈悲的给她买了一点边走边吃,就成了她好几年念念不忘的食品,做梦都能梦到自己掉在了金桔糕堆里面,不断地捞取自己的最爱,永远都吃不完。
“要是有一天我出了师,我一日三餐都要吃金桔糕!”真是恨不得哪一天能把这天下极致的美味当做饭吃,殊不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美味之外更有无上美味,人的物欲无穷无尽,根本没有终止的那一天。
听到有一天简子芫在自己的身边一边玩着自己给她新做的皮球一边这样说,方师兄也只是莞尔一笑而已,淡淡说了一句:“等到你长大了就不一定这么想了。”
简子芫只是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方师兄也没有多加解释,继续以他那种淡淡的语气语调缓缓说:“你现在不明白,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简子芫依旧在睡梦和浑噩之中念叨:“金桔糕……”
美味的好吃的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味一般的金桔糕,就这样一遍而又一遍的重复在简子芫因为高烧而干燥苍白的嘴唇之间。
大约是实在慌乱无措的找不到办法了,当时十二三岁也就只是个孩子的他当时听见简子芫说了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是手中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的,十分激动,当时就拿出藏在自己枕头下一直自己都舍不得用的钱袋小跑着出去了。
也不管这句话是不是高烧时候的胡话。
那时他一心想的就是,师妹想吃,师妹想吃那就够了。付出再多他也是心甘情愿,何况就仅仅是付出一点身外之物而已,钱没有了还可以挣,可是师妹的身体垮了那就是一辈子都挣不回来的。
他在简子芫的床头忙前忙后,一身是汗,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衣还在身上,却不想屋外还有漫天大雪铺天盖地,也不想这是什么天气,就那样穿着一身单衣冲了出去。
白皑皑的茫茫一片天地,一脚伸出去脚没有落地的时候看不出雪地的深浅,脚踩下去慢慢陷下去更是不知道雪积的有多深,直到落在地上漫过的大学慢慢盖住了他的膝盖,才让他真实的感觉到了这次真是一场难遇风雪暴。
他的身体上只有一层单衣,无论如何也不能抵御刺骨的风寒,他的面前毫无其他颜色可言,只能看见一段连接着一段的白皑皑的积雪,逼得他在漫天苍白的风雪中没有目的和布标,连一点点搜寻的方向都没有。
地面上面都是大雪,厚厚的积了一夜。
若是差可拟作棉被,那么三九寒冬这么厚的棉被也可以热死一群怕冷的猪了。
很冷,非常冷,极其冷,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被冻成冰住了,整个骨架都要被冻成冰块,而他自己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自己几次想要回去,不想再在这荒无人烟的小林道里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地面上厚厚的雪,好几次几欲跌倒。每一次跌倒都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斗争过程,一方面他得与自己身体周围的积雪作斗争,怎样才能从滑不可握的地面上找到一个支撑让自己的身体站起来;另一方面他得强行一只猪自己想要放弃的过程,准备进行下一轮的拼搏……
他告诫自己,若是这么一点小事情都做不成,他自己以后还能做些什么,不过是一盒金桔糕而已,他说什么都要给他唯一疼爱的小师妹给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