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像给水面撒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银,又像是被揉皱了的绿缎。青翠欲滴的荷叶,挨挨挤挤的铺满了整个湖面,满眼的绿色之间,还插着一根根粉色的花蕾,含苞待放的荷花在微风中轻晃着身姿。
岸边的垂柳早已披上了一身新绿,嫩绿的柳枝迎风漫舞,垂落在水面上的枝条与荷叶交相辉映,那昂扬向上的绿色给人以勃勃生机之感。
香柔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中握着一枝嫩绿的柳条,无趣的拨动着水面,看着那一圈圈扩散开去的涟漪发呆。
“咦?你这丫头不去伺候主子,一个人在这里偷懒吗?”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磁性的男声,香柔没去在意到底是谁,不耐烦的回答道,“夫人她们都不在府里了,我去伺候谁?一边去,别打扰我,烦着呢。”
这丫头还真是没变啊。身着一袭墨绿色锦袍的青年倒是并未因香柔的失礼而生气,大步朝枕霞阁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香柔恍惚回头,却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她抬手轻点下巴,刚刚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像是哲王啊?莫非是她听错了?
矗立在金色阳光下的枕霞阁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一推开远门,入目所及还是几株桃树、杏树、梨树,花期已过,层层绿叶之间,可见青绿的果子。当初他来这里时所见的那些坑、白线、木架不知何时已经撤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的花花草草,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轩敬霖站在门口,看了看毫无生气的枕霞阁,有些惊讶的想:难不成真的不在府里?不是不喜欢逛街的吗,能去哪里?
“啊?哲王爷?”含香正从外面回来,一见轩敬霖慌忙跪下身去,“见过哲王爷。”
轩敬霖摆了摆手,“不必客气,你家夫人呢?去哪里玩了?”
含香缓缓起身,思索着回答道,“夫人带着怜月、芷妍回乡扫墓去了。”
“扫墓?”
“哲王爷应该知道,五日后便是……宁大将军与宁大少爷,战死沙场的日子。宁家的墓地在靖华九州,夫人本来去年成年之时就想去的,碍于伤寒在身,便推到了今年。”含香恭恭敬敬的回答。哲王爷与她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也常来相府,与自家夫人关系还不错,醒得过他,含香回答得就毫无保留。
轩敬霖微微愣了下,“夏相同意了?”
含香心里“咯噔”了一下,故作平静的反问,“夏相为何不能同意?夫人一片孝心,难道夏相应当拒绝吗?”
轩敬霖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本王不是那个意思,卿言身体向来不好,夏相允她一人去靖华九州,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含香面上露出微笑,“王爷多虑了,夫人不是一个人去的,同行的还有芷妍和怜月,她们肯定会好好照顾夫人。”
绛梅轩。书房。
身形颀长容貌俊美的青年身着一袭素白的常服端坐在书桌前,未束的墨色长发披散在白衣上,只以一条雪色的缎带松松系着一缕,倒是添了几分不染俗尘的谪仙气味。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持着一卷书,狭长的桃花眼因为微笑而微微弯起,漂亮的薄唇轻抿,嘴边噙着一抹柔和温雅的笑意,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父亲的目光恭敬而专注,一副谦虚受教的乖顺模样。
然而夏信的怒气并未因他的恭顺态度而消下去,他脸色铁青,厉声斥道,“秋臣,你明知当初皇上为何将卿言嫁给你,你,你竟然放她去靖华九州?且不谈会不会发生什么我们想不到的事情,即便真的没有发生任何事,她只是去扫墓。皇上若是知道了,也定然会怪罪于你的!”
怪罪吗?漆黑的眸底掠过一道琉璃色的光泽,青年笑容不变,“父亲,卿言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于情于理,我都没有理由阻止卿言,不让她去为她宁家的英魂扫墓。”
宁家的祠堂在轩城的宁家老宅,墓地却在靖华九州的中心:浔州。宁卿言作为宁氏孤女,唯一的后人,在满了十六岁后,理应前去靖华九州扫墓。他夏秋臣,有什么借口不让她去?
“即便是皇上自己,也不能拒绝卿言去为先人扫墓的请求。”
补充的这一句铿锵有力。
八年啊……已经过去了八年啊。
八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他不再是昔日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小妻子也成长为清丽绝俗的窈窕少女;清婉和皇上所生的二皇子已经八岁多了,之后所生的小公主也有了四五岁;当初总在卿言面前叫嚣“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的哲王爷,也已纳了几房侧妃;岚国的大将军之位被皇上一手提拔的莫廷华所取代;经过八年的励精图治,岚国的国力终是恢复到了宁氏虎将战死之前的状况,尽管人尽皆知没有宁家的岚国定难领先于其余七国……
他在想些什么啊?夏秋臣自嘲的轻摇了摇头。
“我说不过你!”夏信放在桌上的手重重的捶了下。
夏秋臣作低眉状不再开口。
夏信深呼吸一口气,想到了另一件事,收回了手,“我早就让你将青瑶纳为妾室,你什么时候娶她?近日不算太忙,将此事办了吧。”
夏秋臣闻言略皱了下眉,将手中所持的书卷合上,侧身放回书架。然后转身正正经经的注视着夏信,“父亲,请恕秋臣不能从命,我已经明确答复过您,我不会娶她。您还是莫要再寄希望于我,耽误了青瑶的终身大事。”
“你不娶她?青瑶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待你如何无需我多说,你娶她又如何不愿意?”夏信摸了摸胡须,严肃的眸中有着疑惑,“莫非你看上了别人家的女儿?那大可一同娶了,正好你如今一房妾室也没有。”
夏秋臣明白夏信是误会了,轻声解释道,“父亲,秋臣今生,不会再娶别的女子。”
旁人若是听了定然会觉得夏秋臣是为了宁卿言方才说出这句话的,但身为他父亲的夏信却是立即知晓了他的意思。拳头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夏信刚刚消下去的怒火又燃了起来,“秋臣,清婉是皇上的女人,她为皇上都生了一双儿女!你还不死心?我夏家只你一个儿子,你要让我夏家在你这一代断绝吗?我知道你真心喜欢清婉,但如今什么都已经晚了!你从小就就聪明,难道还看不透这些?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必须为我夏家留下子嗣!老夫不想百年之后,无颜以见夏家的列祖列宗!”
“父亲……”夏秋臣面上仍是带着轻柔的微笑,衣袖中的双手却是轻轻握紧了。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夏信拍案而起,严肃的面容上尽是怒气,眼中也闪耀着怒火。“你若是真不想再娶妻,就让卿言为你生下子嗣,我便不再逼你,如何?”
青年的瞳孔瞬间缩紧,笑意也在一刹那褪去。
“父亲,您……开什么玩笑?”
“玩笑?她不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室吗?以前你可以说她还小,如今她已经十七岁了,为你诞下子嗣不是理所当然的?我不管你们之间关系如何,你若是不想再娶妻,就让卿言生下我们夏家的嫡孙!”夏信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拂袖,怒气冲冲的大步离去。
让卿言为他生孩子?夏秋臣靠在椅子上,眸底漾着几丝嘲讽。亏父亲想得出来,他已经剥夺了她追求幸福的机会,怎么能再将她永远的束缚在身边?
他们成亲已有九年,他亲眼看着那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是如何成长为如今的少女的。她虽是仍如当年那般纯真无邪,心思纯净,那张脸却是真正的姿容无双美丽动人,原本,如她这般美貌的少女,该是被诸多青年才俊追捧的对象,却早早的被打上了他夏秋臣的标记,此生,都没有机会再去寻找真正能给她幸福的人。他对不起她,他亏欠了她,怎么还能为了自己的私心牺牲她……
眼睑轻合,卷而翘的睫羽覆下,轻轻颤动着。
真是……
青年的唇边浮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而此时的司空苑一行人,正在赶往靖华九州的路上。
徐靖宁变装为普通的车夫,坐在马车前赶车。司空苑、洛怜月、陆芷妍三人坐在马车里,各自皆查看着手中的账册,神色俱是悠闲的。
陆芷妍抬手拉开车窗上的窗幔,看了看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笑吟吟的说道,“相爷竟然这么干脆的放我们去靖华九州,还没有派人暗中跟着,是不是太相信小姐了啊?”
洛怜月手中的账册敲上了陆芷妍的头,无奈的叹了口气,“相爷没有派人跟踪不是更好吗?你是有多想惹事?”
陆芷妍吐了吐舌头,“我只是好奇嘛。”
“他知道我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也不会给他招惹麻烦。”司空苑以账册抵住自己的光洁的下巴,眸底泛着冷光,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淡定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真是讨厌,令人总忍不住想要去撕掉他脸上那张微笑的面具!
陆芷妍耸肩,“确实,我们明面上是不会掀起大风浪的。”她狡黠的一笑,但暗地里就不一定了哦,相爷。
已然屹立于岚国大地上的葬花阁,正以所有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发展着,可是没有人会想到,操控着葬花阁的幕后主人,正是夏相那位久居内院的妻子,被诸多人所忘却的宁氏孤女。
他们此行,不仅只是为了扫墓,靖华九州的军民都想要见一见宁家的最后一条血脉。司空苑以扫墓为名前往靖华九州,实际是为了与靖华九州直接建立联系,让数十万宁家军定下心来。他们所忠的那个家族,还有继承人在!
葬花阁的生意,也需要司空苑亲自出面处理一下了。她一直居于幕后指导,但终归不如亲自查看指示。
“小姐,咱们是先去扫墓,还是先去葬花阁看看?”洛怜月询问道。
司空苑敛眉,“先去扫墓,我想见一见靖华九州的现任领导人,他们,也很想见一见我吧。”
靖华九州的现任领导人,徐靖宁昔日的副将年畅,不知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还真是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