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入时分,他们已在回府的路上了。
偌大的马车中,夏秋臣的脸上显出了些许疲惫之色,他背靠着车厢,双眸轻合,覆下的睫羽微颤,在白皙的脸上印下了小片的阴影,红润的薄唇微微抿着,是相当柔顺的睡颜。他的右臂却还是搂着司空苑的肩膀,让她靠在他怀里。司空苑的这具身体实在太过瘦弱,这一天的郊游下来,她也累得不行,遂没有丝毫抗拒,以乖巧安分的姿态半倚在夏秋臣怀中,合上双眼假寐休息。
陆芷妍、洛怜月、香柔、含香四人则分别坐在他们的两边,拉起窗上的布帘看沿途飞逝而过的风景,彼此默契的没有发出声音,以免惊扰了正在休息的两位主子。
姜行坐在外面赶车。
原本该是如来时一样一路顺顺当当的回到夏府,然而,若他们这日出门之前翻过黄历的话,会发现上面书了四个字:不宜出行。于是在实际情况是没有人看过黄历,现在又在回家的路上,那么遇到点什么意外情况,就是很正常的了。
“吁——”,一声惊喝之后,姜行用力地勒紧缰绳,坐在马车内的六人因这猛地一下刹车,身体晃来晃去,撞到了车壁上。夏秋臣在马车晃第一下时睁开了眼睛,及时抬起另一只手,将司空苑揽入了怀中,司空苑在试图平衡身体时,因为条件反射,再加上夏秋臣那一拉,她的头便撞上了夏秋臣的肚子。司空苑微张着小嘴,愣愣的看了看夏秋臣,马车的晃动停止后,夏秋臣便抬手替她揉着被撞到的额头,关切的问道,“卿言还好吗?痛不痛?”“嗯,不痛。”司空苑轻声回答。
“好疼啊!”
“发生了什么事请?”
“相爷、夫人,你们都还好吗?”
“姜大哥为什么要突然停下?”
四个女孩子正议论着,姜行拉开了车帘,表情很淡,“相爷,有人挡道。”
夏秋臣不自觉的蹙蹙眉,“是什么人?”
姜行回答道:“看样子是劫匪。”
劫匪?马车中的几人闻言面面相觑,却是表情各异,各有各的想法。
夏秋臣沉吟片刻,“你确定,真的只是劫匪吗?”他的言下之意十分明显,对方到底是为着劫财而来,还是只是借着劫财为名实行绑架或者暗杀?
姜行沉声回答,“是这一带的劫匪。”
从夏秋臣怀中坐直了身子,司空苑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夏秋臣见状柔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这时,马车外面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粗声粗气的叫声,“马车里的人听着,全部都从马车里出来!”
经夏秋臣示意,坐在门边的含香拉开了门帘,对面的情况便全部印入了眼帘。
对方一行几十人,为首的中年男子左脸上一道难看的疤痕,骑在一匹毛色纯黑的马上,脸上的笑容嚣张至极。他透过揭开一半的门帘,正好可以看见马车内的大致情况,仰头大笑了起来,“咱们的运气还真不错,还有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呢!全部都带回去!”
“呸!”香柔猛地站起身,看着中年男人的目光中充斥着鄙夷,“谁要跟你们回去?劫财就够了,还想打我们的主意?哼!”
陆芷妍抬高了下巴,“就是,明明年纪都可以当人家爹了。”
夏秋臣面不改色,姜行默。
中年男人闻言当即变了脸色,还从来没有被打劫的人敢这样对他说话呢,今天居然被两个小丫头教训,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中年男子恼怒的瞪着陆芷妍和香柔,“把两个丫头给我抓起来,能说会道是吗?我非割你们的舌头!”
陆芷妍扮了个鬼脸,“知道这马车里做的是什么人吗?打劫之前居然不调查清楚,可是会吃大亏的!”
中年男子冷笑,“管他是天皇老子,今天我也劫定了!”
洛怜月无奈的拉了拉陆芷妍,“芷妍,你就别激怒他了。要是真把他惹火了,倒霉的可是我们。”这丫头还真能玩。
“好了。”夏秋臣出声制止了她们,“我下去跟他们交涉,你们几个好好看着夫人,没我允许,不许下车。”
四人闻言皆认真的点头,“是,相爷。”
司空苑抬手扯住夏秋臣的衣袖,眼中透露出几分忧色,夏秋臣安抚的拍了拍司空苑的肩,“没事,别担心。”
姜行手持长剑先行跳下马车,接着,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锦袍的少年从马车中走出,风华清俊,温润如玉,唇角一抹轻笑柔和温雅,堪堪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在场的人在注意到时,皆是讶然了片刻。中年男人危险的眯起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夏秋臣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淫邪,“这位公子哥生得还真是好看,敢问公子哥尊姓大名,家住何方?”
马车内的人闻言嘴角皆是一抽:这种调戏良家妇女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那个男的是在调戏我们惊才绝艳的夏相吗?四个女孩同时咬牙切齿:该死的臭男人!司空苑却是早就在现代社会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色狼,美男子被调戏很正常,她哥哥司空衡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从小到大,都惨遭着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的调戏,数见不鲜。不过……夏秋臣被调戏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她倒是很感兴趣。
可惜,夏秋臣让她失望了。
谦和温润的夏相始终面带微笑,对着中年男人优雅的行了一礼,“在下夏秋臣。”
中年男人眼中的淫邪与不敬之意,在听到“夏秋臣”这三个字时尽数褪去,反是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他略略迟疑着开口询问,“可是岚国夏相夏秋臣?”
夏秋臣微微一笑,反问道,“这世间有几个夏秋臣?”
中年男人很快敛去了脸上的多余情绪,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起来,“原来是夏相,失敬失敬。”
司空苑抬手掩着嘴,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好像,没有好戏可看了啊。
夏秋臣笑答,“不过区区虚名罢了,阁下竟也知道在下,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虚伪,岚国夏相之名,八国之内何人不知?司空苑继续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中年男人双手抱拳,言语间也有了敬意,“小人虽是山野土匪,也知夏相才智无双,乃当世第一人。夏相年纪轻轻便居于高位,却并不倚仗权势为自己谋利,反能时时以黎民百姓为主,真真叫人敬佩。”
夏秋臣闻言,微垂下睫羽,“阁下严重了,在下也不过是尘世中人,为人臣子所忠所信所做之事,皆差不多,同是为人臣子,天下乌鸦一般黑,谁又能胜过谁?在下不过是较之其他官吏,多尽了些本心之力罢了。阁下这般敬意,在下受之有愧。”
“没想到,小人抢劫财物竟然能劫到夏相头上,小人和夏相还真是有缘。天下间多少人想要见夏相都没有机会,小人竟如此幸运。”
“在下得与阁下相见,也是在下之幸。”
够了吧……司空苑默默的转头看向不远处,她可以装作不认识夏秋臣吗?
姜行始终一张面瘫脸,手持长剑精力高度集中的护在夏秋臣身边,未有丝毫松懈。含香、陆芷妍、洛怜月、香柔四人保持着安静,一句话也不说的静静看着夏秋臣与那中年男人之间的互动,眸中倒是写满了好奇。
“既是有缘相遇,夏相可否赏光随小人去山寨中坐坐?”中年男人兴致上来了,生了与夏秋臣结交之心,向他发出了邀请。
“秋臣……”
未等夏秋臣开口回答,女孩稚嫩的声音传入了众人耳中,带着小女孩独有的甜糯,也掺了几分怯意。夏秋臣忙向中年男人抱拳道了一声“抱歉”,迅速转身,却见那个身着粉衫的女孩已经在身边侍女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夏秋臣疾步走了过去,在司空苑面前蹲下身,伸手轻抚了抚她的脸庞,柔声问道,“卿言怎么了?”
司空苑的脸上露出几分惧意,怯生生的看了看那中年男人,往夏秋臣身边靠了靠,然后像是得到什么依靠一般,偏头瞪了一眼对方。夏秋臣注意到了,有些讶然,“卿言?”
“秋臣……我……我们回去好不好?我……我好难受……”她慢慢的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小小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夏秋臣忙伸手搂住她,将她抱了起来,“卿言?卿言你还好吗?”他抓起司空苑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放了上去,这一诊脉之下,眸底闪过了几分错愕。夏秋臣神色不明的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孩,对上了司空苑清亮的眼眸。只这么一刹那,他便抱着司空苑焦急的起身,向中年男人行了一礼,“阁下请恕罪,内子身体病弱,受不得太多劳累,在下现在必须带内子回府煎药服下。”即便面上显出了几分急切,他的语气,他的态度,依旧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岚国夏相,从来都不只是虚名而已。
中年男人的眼中又多了几分炙热。
这时,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的一个蓄胡须的男人冷笑道,“夏相若是看不起我们山野草莽,不屑与我们结交,尽管说出来便是!尊夫人身体不适,我山寨中也有大夫,何必一定要回府?”
劫匪中那些素来憎恨官府的人的怒意被激发了出来,好几人便跟着呛声,“堂堂丞相自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匪徒!”
“夏相看不上我们,我们又稀罕一定要与夏相结交么?”
“老子最恨官府中人!”
……
中年男人见状,却并未出声制止,只是注视着夏秋臣的反应。
夏秋臣微微一笑,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在下言尽于此,诸位信与否,在下并不在意。”
“夏秋臣,你莫看不起人!我今天便让你瞧瞧我山野草莽的厉害!”一柄刀破空砍来,早就严阵以待的姜行半眯起眼眸,挥剑上前,拦下了那人。
坐在马车里的四人皆是惊愕万分:他们居然动手伤夏相?
洛怜月慌忙大声叫道,“相爷,快回来!”
夏秋臣抱着司空苑,转身朝马车走去。
“站住!”又一人挥剑朝夏秋臣刺去,中年男人惊斥:“住手!”可惜他制止得太晚,长剑已经刺到了夏秋臣面前。夏秋臣迅速的侧身避开,那人便接着又一剑刺了过来。这样接连刺了四剑,皆被夏秋臣险险躲开了,衣袍上也被划破了两道口子。那人阴冷的笑了声,猛地一剑刺向夏秋臣的怀中目标是司空苑!
“小姐——”
说时迟那时快,夏秋臣还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率先作出了反应,他旋身护着怀中的女孩背对那人,闪着冷光的长剑刺进了他的左腰。鲜红色的血很快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