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黑沉沉的夜,四处皆是黑漆漆的一片,哪怕相隔再近都看不清彼此的脸。漆黑的天幕上缀着点点星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月亮则早已经躲入了云层中。
整个世界都已然沉睡,清凉的夜风轻轻地吹着,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狗的吠叫,冷清的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打更的更夫独自缓慢穿行其间。
司空苑却仍是没有进入梦乡,红烛摇曳的烛光里,那双黑亮的眼睛睁得很大。只是冷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前世在那家医院的楼顶上失去了意识之后,她不知沉睡了多久,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缩小了。当她站在镜子前,注视着镜中这张虽然精致的小脸却完全陌生的脸时,才愕然惊觉自己是穿越时空借尸还魂。
犹记得当时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冷静下来后倒是很快就接受了。
反正不会比这更糟糕了不是吗?
比起就那样死去,能够活下来实在是太过于幸运了。
从守在她床边的眼泪汪汪的陆芷妍口中,得知这具身体的主人因为家人接连逝世而遭受打击,承受不住,结果哭到昏迷,醒来后却变得痴痴傻傻的。两个时辰前,她在池塘边玩耍时,意外失足掉进了池塘中,大夫诊断说她可能醒不过来。小姑娘又哭又笑的抹了抹眼睛,小姐这不是醒过来了吗?那大夫真是庸医!
在宁府时,她对洛怜月、陆芷妍、徐靖宁都说自己是假装痴傻的,在他们面前时,大多数还是保存着自己的本性,尽管明知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再怎么早熟都不会是那样子。
她赌的是那三人对宁卿言的尊敬和忠心,更因为洛、陆二人不过还是孩子,不会太敏感,徐靖宁则和宁卿言在之前并不是太熟悉。
现在这一成亲……
司空苑敛眉,眸中沉淀的情绪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几乎知道宁卿言这个人的,都了解到她是个痴傻的小丫头,外界传言夏秋臣足够敏锐聪明又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她不能放松警惕,让这个人对她起怀疑之心。
尽管从先前洞房那会儿来看,夏秋臣对她是很不错的,可惜前提是知晓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小新娘对他效忠的皇帝毫无威胁,若是让他知道这个众所周知的痴傻丫头,其实IQ正常EQ正常,他还会把她当妹妹一样照顾么?司空苑不会那么天真的以为夏秋臣会在她和皇帝之间,选择她。夏秋臣一旦知道,也就代表着皇宫里那位皇帝陛下知道了,只怕会盯紧她这个有可能成为他专制皇权的存在,不让她好过。甚至……甚至不动声色的除掉她吧?
她要怎么做?
装痴傻吗?
嘴角狠狠地一抽,让她扮扮面瘫或是偶尔犯点二是可以,长期装痴傻可是需要相当的技术的。很显然,她不是她家那个演技派的哥哥,以及无所不能的爹地,暂且不具备这方面的实力。
所以……伪面瘫是可以吧?
再时不时的犯点二什么的。
外人传言她痴傻,实际上是呆傻,可以接受的范围吧。
司空苑叹了口气,她并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伪装自己,去做另一个人。
谁知就在这时,耳畔突然响起少年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低哑的声音,“卿言睡不着吗?”男声舒缓,柔和,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偏生出了几分蛊惑的味道。
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替她拉了拉被子,顺带搂住了她的肩。
司空苑被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将脑袋埋在被子里,也特意压低了声音回答,甜糯的童音中夹杂着呜咽,“嗯。”就犹如刚从山林里中被抓来关进笼中的怯弱小动物一般。
夏秋臣半拥住她的身体,关切的问,“为什么睡不着?”
“妈……娘亲她……她不要我了,我怎么叫,怎么叫……她都……都不理我……”八岁大的小女孩的声音本就甜糯,经司空苑装作哽咽之后,掺了一丝僵硬,断断续续的传入夏秋臣耳中。如果是司空衡听到定然是鄙视之,并嘲笑她鲁班门前弄大斧,演技还不到家。但现在听到的是夏秋臣,十五岁的少年再聪明又如何?终归是涉世不深,对这小姑娘没有设防。他温暖柔软的指腹滑过司空苑的脸颊,力道极轻,注视着司空苑的目光中也透出了几分怜惜,“没事的,你的娘亲去找爹爹和哥哥了,卿言不要难过。”他轻抚她柔顺的发,一遍又一遍,柔声安慰道,“以后,有我会陪着你的。一直一直都陪着你。”
“真……真的吗?”
“嗯。”
“哥哥……哥哥也说会陪着我的,可是……可是他走了……就没有回来找我……”
“我不会离开的,卿言,我陪着你,不走。”
怀中的小女孩瘦弱的身体因为哽咽而轻微的颤抖着,夏秋臣素来柔和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怜惜,他承认,自己对这个小女孩不可抑制的生了怜惜之心。
宁氏一门多忠烈将领,百年来守护着岚国的国土、百姓,岚国上下无不敬重宁家。因为有宁家,岚国才能成为八国中实力最强大的国家,未曾有哪一个将领能打败宁家的将军,未曾有哪一国能败宁家军,侵犯岚国的国土半寸!其余七国的掌权者,对岚国也就皆存了一份敬畏之心。只可惜自古以来忠臣都多招奸臣小人的嫉恨,如宁家这般功高权重得尽民心也为皇帝所不容。没有哪一个皇帝会甘心臣民信赖尊敬的不是他这位天子,而是他手下之臣。如今宁大将军和宁家大少爷战死沙场,宁家没有了支柱,只剩下一个柔弱痴傻的小小姐,幸灾乐祸者自不会少,刚刚即位三年的皇帝轩均宇才坐稳江山,对于岚国交托于宁家,现在可以收归到手的靖华九州数十万兵权自是不会放过。那么,这个明明出生显赫,该受尽万千宠爱,却成为孤女的小姑娘呢?
据说宁卿言悲痛之下昏厥,尔后变得痴傻,暗卫也回报传言属实,确实如此,皇上本来放下了对她的六分戒心。谁曾想徐渊却上奏请求准他辞官归隐,结果改换了名字到宁府做了管家。徐靖宁,徐靖宁,但就这个名字,谁人不明他忠宁家之心?轩均宇怎能完全放心?轩均宇连夜召他入宫商量日后如何对待宁家,夏秋臣几乎是毫不迟疑的答了四个字:“善待宁家。”
轩均宇考虑了几天后的决定是让他娶了宁卿言。
初听时夏秋臣确实觉得荒诞,细细思量过后明白了轩均宇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从君王的角度来看。
刻意忽视掉内心深处因为想到林清婉而升起的痛苦,尽数压制住。
他是站在轩均宇这边的,他是皇帝的臣子,对这个决定,没有拒绝的权利。纵然无法接受,去迎娶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姑娘。
而且,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娶宁卿言的话,还是他更好吧。起码,那个小姑娘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他也能尽可能的照顾到她。别的男人……他不认为宁卿言能得到多少善待……
但是,他较为在意的是,一纸圣旨就决定了宁卿言的未来,彻底的截断了她获得幸福的机会,真的好吗?
可是,他是岚国之相,轩均宇的左膀右臂,身份决定本是不该想这些的。他该想的是如何忠君之事,利民之任。毕竟现在的宁家再不能恢复当初的样子。
夏秋臣漆黑的眼眸渐渐变得深邃莫测,他记得轩均宇让他娶宁卿言的目的,将这个小女孩控制在他的相府,不让她与靖华九州来往,从而得到靖华九州军民的认可,成长为靖华九州的领导者,成为轩均宇专制皇权的威胁。
怀中的小女孩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眼睫颤动,呼吸均匀。
夏秋臣轻笑,拥着司空苑的手稍稍紧了紧。
他低声对着怀中的小女孩说道,“卿言,若是你一直都只是现在的这个宁卿言,我夏秋臣定守你一世长乐安宁,护你一生无忧无惧。”
不是为了让怀中的人听到而说,此刻他心中真的这样想。
他是岚国的子民,对宁家从记事起就存了一份敬仰之心,可他同时也是站在轩均宇身边的丞相。如今的宁家如今的宁卿言,他同情怜惜,能给的承诺却是有前提的,也只有这么多,如果宁卿言终生安安分分,不会让轩均宇生疑虑猜忌之心,他夏秋臣定会好好待她,毕竟对不起是轩均宇和他,在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剥夺了她的幸福,即便将来宁卿言有了两情相悦的对象,轩均宇也定然不会准他休妻,放她自由。
相反,如果宁卿言成长为威胁轩均宇皇权的隐患,只怕他……再不能待她好,甚至会第一个站在她的对立面,甚至断她翅膀。
司空苑闭着眼睛,隐于被子下的小脸上浮现了一丝冰凉的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着嘲弄。
夏秋臣,你的这个承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一个承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的皇帝陛下,心高气傲,所求甚多,且不懂得满足,怎么可能不触碰到我的底线?
他敢触碰我的底线,我绝不放过。
承诺,誓言,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听听就好。
我不可能会傻傻的当真。
两个人第一次相见的晚上,同床共枕,都是靠彼此最近的人,却各有立场各怀心思。
将来到底会如何,也都没有去想。
只能说,一切都随缘……
此时,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