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刻,薛尘随着容垠来到京兆尹府,同行的还有当朝左相叶长风。由京兆尹亲自领着去查看李艮的尸体,官府仵作呈上自己的尸检报告,容垠看了一遍,递给薛尘。
薛尘浏览一遍,眉头微蹙,问道,"仵作大人,你能断定李艮死于五日之前?也就是将军府入狱之前?"
仵作见对方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小丫头,语气便也凌傲起来,冷笑道,"当然!两日前下官给李艮验尸之时,发现其全身无一处伤痕,面容安详,根据尸体出现的尸斑与僵硬程度,所以下官断定,从发现李艮尸体之时算起,的确已经死亡三日之久!下官也有二十年的经验了,姑娘是在怀疑下官的尸检结果么?"
薛尘摇了摇头,看了仵作一眼,"仵作大人,有很多外界因素可以影响死亡时间的推断!"仵作闻言一愣,薛尘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冷冷的道,"将尸体至于湿热的环境中半个时辰,可以加速尸体的僵硬程度与尸斑的出现,令尸体快速的恢复,而死亡的时间可以大大的缩短!或许李艮死后不久便被人发现也不一定!"
仵作见左相叶长风与京兆尹齐齐盯着自己,额间顿时冒出丝丝冷汗,却不肯认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姑娘,你也说是'或许',可见并没有证据证明姑娘说的这种手法,若姑娘能将李艮的死因查出来,下官甘愿离职!"
"好!民女就让大人心服口服!"薛尘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看向容垠,"王爷,可否借您的侍卫一用?"
容垠微微浅笑,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墨音,后者点点头。薛尘道了声谢,走到尸体旁边,说道,"麻烦你把李艮的尸体扶起来,摸一下后颈部正上两寸处!"
墨音照着薛尘所说,右手触及李艮的后脑勺一会儿,脸色凝重起来,看向薛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钦佩,再看看容垠,得到容垠的许可之后,右手运起功,压在李艮的正脑上,片刻之后,李艮的后脑勺缓缓的冒出一根银针。与李大牛死于同一种手法。
薛尘漠然的瞥了一眼仵作,"大人,李艮是不是死于民女所说的这种手法,他的尸体就在这里,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证明!至于李艮的死因,相信不用民女说明了吧!"
容垠冷冷的看着仵作,说道,"仵作大人自称有二十年的验尸经验,此时将军府数十条人命均在大人手里,大人如此轻率自负,实在令本王心寒呐!"
仵作一个哆嗦,跌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急忙朝着容垠和叶长风磕头,"下官疏忽!下官知罪!"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叶长风轻蔑的笑道,"仵作大人,方才你与这位姑娘打的赌,锦王与本相都听着呢!至于你的罪,本相明日早朝会亲自递上奏本请圣上定夺!"
听了叶长风的话,仵作两眼一翻,昏了过去。京兆尹告了声罪,下令将仵作打入大牢。
出了京兆尹府,薛尘朝两人福了福身,微微笑道,"民女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能不能抓住这幕后的元凶,朝堂之上替将军府洗刷冤屈就看两位的本事了!民女告辞!"
容垠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薛姑娘今日帮了本王一个大忙,本王理当请姑娘到王府做客!"
这时,一辆马车徐徐走来,停在薛尘面前,驾车的人是玄青,从马车上跳下来,冷冷的说道,"属下来接姑娘回去!请姑娘上车!"
薛尘点点头,朝着容垠淡然一笑,"多谢锦王美意!上官老将军为南昭守卫疆土,戎马一生,民女只是尽了一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说完,走上马车。
叶长风看着马车逐渐消失在街头拐角,不解的看着容垠,问道,"王爷跟那位姑娘很熟么?我怎么从来没有在京城见过这位姑娘!"
一丝夜风吹过,捎来阵阵凉意,容垠饶有深意的说道,"一半一半吧!"音落,领先走了一步。
叶长风满头雾水,揪着墨音问道,"你家主子什么时候结识一位这么有趣的姑娘?这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改天也让我认识认识?"
墨音想了一下,答道,"这位姑娘是什么人属下不知道!但属下敢肯定,这位姑娘一定是贵人!"说完,跟着走了。
叶长风不干了,无比悲愤的跟上去,控诉道,"容垠,你真的不厚道啊!虽然这位姑娘易了容,单凭那双明丽的眼睛就可以想定是怎样的美人!你藏着这么一位红颜知己,未来的锦王妃知道吗?"
第二日,满城告示,刺杀翁和郡主的真凶已经被捕,昨夜偷偷的潜进死牢中,想杀了上官凌,来个畏罪自尽,却不知黄雀在后,此人是当年已被诛的敏王正妃的兄长李廉恭。将军府沉冤得雪,恢复了官位,恨得朝中一些官员咬碎了一口银牙。
昏暗腐浊的地牢内,锦王与上官飞扬站在牢门外,看着略显狼狈却依旧凌风傲骨的李廉恭,摇了摇头,想当年,也是沙场上一员骁勇大将,如今沦落至阶下囚,世事最是无常。
李廉恭抬起眼紧紧的盯着容垠,冷声嘲讽道,"锦王容垠!如今位高权重,战功赫赫,还娶得东渠的翁和郡主,富贵荣华与如花美眷兼得啊!不知道你可还记得那无辜死去的锦亲王王妃!"
容垠眼底凝结起一层寒冰,声音冷厉,"十七年前的祸事,还是拜你李廉恭所赐!"
"哈哈哈哈……"李廉恭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的大笑起来,双眼怒睁,狠狠的瞪着容垠,"他容谨残杀手足,为了斩草除根,连帮他打下江山的锦王的正妃都不放过!那一路的杀手,招招狠毒,致人性命,丝毫不顾及当时已有两月身孕的锦王妃!十七年了!若她躲过了追杀,那么在第二年六月应该诞下一个孩子,若孩子还活着,如今也有十六岁了吧!高高在上的锦王殿下,你为南昭帝守着天下,可曾想过你那个死于非命的母亲,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你和你那薄情寡义的父亲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他们?"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容垠冷冷的说道,"若你口中再说出有损我母亲名节的只言片语,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再也开不了口!这一点,绝对不要考验本王的耐心!"
李廉恭先是一愣,与容垠冰冷冷的视线撞在一起,那股被压抑的杀气已经濒临界点。无论是金戈战场还是朝堂之上,容垠能够替容谨守住江山,他绝对相信容垠的冷血手段。
这时,墨音领着妃雪尘进来,此时的妃雪尘已经换回了原来的容貌,白纱遮面,那双明亮透彻的桃花眸里闪着一股轻灵秀丽,朝着容垠与上官飞扬微微俯身,"王爷,将军,民女冒昧打扰,请恕罪!民女与此人有些话需单独说,可否请王爷与将军回避片刻?"
容垠冷厉的神色稍和,对着妃雪尘点点头,"姑娘请便!"转身抬步走了出去,上官飞扬知道容垠不会做无法掌控之事,思索了片刻,也跟着走了出去。
李廉恭冷冷的看着妃雪尘,眼里充满了不屑,嘲讽道,"容谨想要我把他所做的亏心事烂在肚子里,他休想!若我死了,我敢保证,他所做的违逆之事定会在南昭境内流传!即便是死,我也要拉着他陪葬!"
妃雪尘眉头一挑,问道,"然后呢?容谨被你拉下马,然后在位的几位亲王再次为了帝位争个你死我活,南昭大乱,三国大军压境,战争一触即发!再然后,万千士兵血溅沙场,孤魂遍野!千千万万无辜百姓再受战乱之苦,国破家亡,流离失所!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所希望看到的?"
李廉恭一愣,眉眼之间有了几分犹豫,似乎在沉思。妃雪尘见他有些动摇,知他是被仇恨遮蔽了双眼,继续说道,"你再想想,当年的敏王和燕王,以他们的行事作风,人品德行,真的适合当皇帝吗?锦亲王意不在帝位,早出宫门之外,不理朝事。较之其他几位亲王,体恤百姓之苦,治国安邦之道,谁能比得过容谨?这么多年来,他的治国功绩有目共睹,纵使他有百般不是,可谁都不能否定他是一个好帝君!"
这些年,李廉恭也游走了一些地方,容谨治理国家的才能更胜过南昭先帝。敏王与燕王,一个行事冷酷自私,权利心重,一个胆怯懦弱,贪婪无能,不是当君王的料,只是心中仍放不下那个执念。如今,听了眼前的女子一席话,那神情与心中的女子极为相似,若是她,或许也会这样劝导他,"容谨派了个好说客!你回去告诉容谨,我要见他一见!"
"这个我会请锦王禀告圣上!"妃雪尘揭下面上白纱,朝着李廉恭躬身行了个江湖礼,"我只是一介女流,朝堂之事与我何干!如今你身陷囵圄,脱身怕是无望!我只是代替去世的锦王妃来探望故人!"
"你!你是!"李廉恭半惊半喜,看着与锦王妃模样酷似的女子,尤其是身上的那份恬静淡然更是像极了锦王妃,心中似乎风清月明了,笑道,"像她那样的奇女子,活得风华绝代,死后亦是那般从容洒脱!可她不该生在帝王之家!罢了!罢了!今日看见姑娘已经长大成人,老夫此生无憾了!"
走出阴沉的囚牢,妃雪尘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似乎有些黯淡,心情隐隐有些低沉。或许李廉恭是爱着妃俪颜的,为她恨了一生,执念因她而起,因她而灭。可终究太过心善,若李廉恭亲自动手杀了席慕枫,或许这天下早已被战火烧成灰烬!亦或许,是因为席慕枫是容垠的心上之人,容垠是妃俪颜的心中牵挂之人!这一切的一切,又有谁说得清!情亦是劫,妃俪颜是李廉恭的劫,那容钰与妃俪颜,究竟谁是谁的劫?
在刑部大牢的门口,妃雪尘见到了容垠与上官飞扬,淡漠的说道,"劳烦两位禀告一声那位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君主,里面的人要见他,他自此可以高枕无忧了!"说完,便起步离去。
上官飞扬心里升起一股不悦,冷声道,"姑娘见着了锦王与本将军不行礼也就算了,还对王爷和本将军呼来喝去,真是好礼数!"
妃雪尘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眉眼微眯,微冷的眸子升起一股怒气,反驳道,"我本就是一江湖女子,向来无拘无束,自然不喜欢参与这朝堂纷争,更不想懂得你们的官场礼数!只是锦王尚未谴责于我,将军却先锦王开口,况且若没有民女查得李艮的死因,只怕将军府早已被夷为平地,对于救命恩人将军尚且如此清傲,将军府的礼教才真真是叫民女甘拜下风!"
上官飞扬半是恼怒,半是惊诧,他从未见一个女子如此伶牙俐齿。虽不能见那女子长何模样,却能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知道女子的愤怒。看着女子的背影,不解道,"王爷为何对一介无礼的女子宽容至此?我竟不知锦王有这般好的耐心!"
容垠浅浅一笑,反问道,"你没听见那位姑娘说了吗?没有她相助,你没那么容易被放出来!还是想想下次再见到她如何向她道歉吧!"即便他知道她有千般的不甘与委屈,可他不能拿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来平息她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