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少请。”
侍从推开门,待萧令进屋后躬身退了出去。
主座上的男子一向冷漠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愁绪,若有若无的阴郁之气让人恍惚,这是常年征战疆场的冷血南王吗?
“王爷。”
萧令不卑不亢,神色温和。
廖钟南点了点头,示意他入座。
萧令也不推辞,随意坐下,如玉的气质渗透到空气中,举手投足间皆是如谪神般的从容淡雅。
这世间男子,究竟还有谁如萧令这般出尘?
他收回聚焦在萧令身上的目光,幽幽道:“扶桑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萧令也不否认,只淡淡道:“是。”
这不痛不痒的一个字让廖钟南有一丝恼怒,这剑霜可真是忠心不二啊,虽然知道剑氏兄妹和花放都只效忠于萧令,但他心中仍有不满。这三人名义上是南王府的人,却始终对自己这个南王只算地上礼遇有加。想必这礼遇,也只是萧令的授意吧?
最初让花放试探扶桑时,也是得到了萧令的首肯,花放的剑才肯出鞘。否则就算他南王的威望再高,又怎能让不可一世的剑神花放心甘情愿地反刺自己?
对萧令,真的是不得不忌惮!
信任是一回事,而对他本能的忌惮,却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会有的。还好此时是友非敌,否则廖钟南甚至会不惜一切代价毁灭他。
但凭借对萧令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做出背叛盟友的事情。单凭这一点,他就可以对萧令放心了。但他同时也下定决心,此人一定要为自己所用,一旦不能,只能斩草除根。
“王爷可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萧令见廖钟南久久沉默,便出口问了一句。
廖钟南双手紧握,神情瞬息变换几次,最终叹了口气道:“不论怎样,那都是扶桑的孩子,也是、孤王的孩子。”
萧令温和一笑,不再评点,只取出玉箫,流光在箫身上寂静流转,万千思绪随箫音倾泻而出。
孤独,彷徨,茫然……
廖钟南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却无法勉强自己露出一丝微笑。
“我对她,终是不忍。”
他扶额,叹息。
萧令不语,箫音却越来越凄然悱恻,扣人心弦。
这世间,最懂他的,还是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这个能看尽世间一切珠玑的男子。
可为什么,那个同样出尘绝俗的清丽女子,却丝毫不懂?
一声苦笑寂寥,这世间似只余那寥寥箫音和声声叹息……
在剑霜的陪同下,扶桑在南王府随意地散步,想来外界都只道南王府奢华万分,却不知此间也是有不少精致的世间良景。
南王寝宫的花园里,一片空地在花丛中十分突兀,那是曾经种植格桑花的地方。那日凡儿身份暴露之后,廖钟南问了事情的原委,当时只淡淡看了扶桑一眼,便吩咐六子将这些花悉数拔掉。而从那以后,也再也没有种别的花草,只留着这一片空地,提醒着众人当时的发生的一切。
扶桑神情淡漠地站在这片空地前,耳边是寝宫内辗转传出的阵阵箫音。
她苦笑。
从小,她便与那人琴箫和鸣,被众人惊为美谈。那日听他吹箫,她便忍不住抚琴相合。听到箫音的那一刻,她便知道是他,那个温润如玉,宛如谪仙的男子。
是她的……
若不是他示意自己不要透露他的身份,她一定会忍不住一而再地问他,究竟是为什么?
不只是他,她还想问廖钟南,为什么你在利用我的同时,却仍细心栽种着我偶然提过的格桑花?为什么你会不顾一切地为了我挡剑?为什么,你会在看我坠落时,那般撕心裂肺地喊出我的名字?
你可知道,我纵然已经对你不再抱有幻想,可还是会动容,还是会对你心软?你可知道,在漫长的等待里,我多么希望有朝一日,你会驾着五彩祥云接我离去?你可知道,当年兵临城下,看到屠杀自己子民的将帅居然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时的绝望?
这些,你究竟知不知道?
如今我选了钟离,选了这个知我甚深的邪魅男子,你,可怪我?
只是,就算你再怪我,再想挽回,也不可能了。
亲眼看你下令屠杀真国百姓时,亲耳听你拿江陵和镜儿来威胁我时,我们,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剑霜,你可知道格桑花?”
许久,扶桑低声问了一句,却好像只是在问自己。竟也不等剑霜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她眼中心中的绝世风华。
“格桑花喜爱高原的阳光,耐得住雪域的风寒。看上去弱不禁风,可风愈狂,它身愈挺;雨愈打,它叶愈翠;太阳愈曝晒,它开得愈灿烂。”
“格桑花的花语是‘怜取眼前人’,‘格桑’是幸福的意思。”
“传说,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了八瓣格桑花,就找到了幸福。”
“可是,知道么,这小小的花,也是有毒的……”
扶桑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地好似虚无缥缈的梵音。
剑霜甚至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只被眼前的这个仙子般的女子深深地吸引着。那鹅黄的长裙在风中肆意飞舞,她纤长的青丝飞扬洒脱,凝脂般的皮肤透着些许流光,竟让人收不回视线。
竟是谪神般地清丽无双……
不知为何,剑霜突然想起了自家少爷,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也同样的出尘脱俗,恍若谪仙……
“扶儿……”
不知何时,萧令已静静站在扶桑身后,挥手让剑霜退了下去。
扶桑悠然转身,看清来人时,眼中竟闪出盈盈泪意。
“三哥。”
“我已经差人通知他,相信他会有所部署,到时候是去是留,我不会勉强你。你也,好自为之。”
萧令温和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安抚和……
宠溺。
扶桑轻叹一声,强自微笑:“不管扶儿做什么,都瞒不过三哥。”
萧令摇头,语气中带着丝丝恼意:“如果一开始我便知道,一定会阻止你。”
“你不会。”一双美目中光华流转,纤长的睫毛微翘,她温柔浅笑。
“三哥从来不会阻止扶儿做任何事,从来不会。”
“是吗?”
他似笑非笑,再看时已翩然转身,一身素白的袍子被风微微掠起,繁华未落,那出尘的身姿已悠然而去。
远远地,青衣男子一脸落寞,静静隐在暗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而此时,他要隐忍到什么程度,才能将喉咙间的炙热压住?
这般苦楚,这般心痛,谁能懂?
扶桑,你如此地聪颖剔透、才智无双,你能看透无数人得心思,你能懂无数人的难处,却为什么独独,不能为我多想一点?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对你的感情吗?
弱水三千,奈何独饮无欢。人曰一瓢足矣,我言杯水难求。
“对不起”,字字重落,恍然心悸,珠泪点滴,始终跌宕在崩溃的边缘化。
那日,她神情淡漠,眼中隐着淡淡忧伤,静静地对自己吐出这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太多。
这四年来如兄长般的照拂,这四年来对她细水长流般的感情,这四年来他的主子刻意地安排刺激,还有她无可奈何的辜负。
有感激,有歉意。
红尘处火光绚烂,山林中翠竹相依。
勿相问,勿强求。
“扶儿,你心里,可曾有过我的位置?”
他问她,心里隐隐抱有一丝希望。
她伏在他的怀里,一如这四年来她养成的习惯。他的怀抱温暖有力,如兄如父。
离开依靠了四年的温暖怀抱,她笑着转身:“子谦哥哥永远是扶桑最亲近的人,可是子谦哥哥也说过,扶桑,已经不能再任性了……”
她已经不能再任性了。
不能再在他的怀里寻求安慰。
不能再放任自己躲在任何人身后。
“子谦哥哥,对扶桑来说如兄如父,如斯情谊,永远不可抹杀。”
如兄……
如父啊……
这一夜,注定无眠。
时间、空间,错杂复乱。
她静静凝望着空旷的大片泥土,他于远处凝望着她如画容颜。
战圣如他在寝宫兀自失神,谪神如他只身旁观统筹全局。
是否这些尘世悱恻、变幻纠葛,都会在红尘滚滚中,随风飘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