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鹅黄长裙包裹的人坠落之际,那温和如玉的男子立于远处,静默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在剑霜向他通报扶桑怀孕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一骇,忧则忧矣,可若是她的选择,他又何必多问?这世间,她只有一个瞒他不过,这个人,便是萧令。
她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
可是,他并没有阻止。不是不能,是不愿。
他不愿击碎她现在活着唯一的念想,不愿把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他只能任之纵之。
廖钟南飞身接住她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看出,扶桑赢了。
赢得,十分彻底。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已没有了看戏的兴致,顷刻间便消失在原地。
没有人知道,这个男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他温润如玉,一把玉箫更是吹得无人能及。他本是翩翩公子,却隐藏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在南王府,他从未动过武,众人皆以为他只是个儒雅睿智的少年,却不知他竟武功精湛,身法绝妙。
如果不是那天郊外遇刺,他断不会露出自己的这张王牌。人太完美,反而不美,他不想凭此颠龙倒凤,谋求高位,但时局浪潮如此,而处于大浪中心的两个人,却一个对他颇为忌惮,另一个对他已生嫌隙。
扶儿啊,我不阻止你,希望你,也不要让我为难才好。
只是不知道,倘若有一天,我们两真的站在了截然不同的立场上,我该如何选择?你,又会如何选择?
“剑痕,去转告忠王一句话,陌上花开,偶得一果,望君珍重。”
黑暗中,有道黑影悄然离去,只余那堪与日月争辉的男子,洒下了片片心酸。
扶儿,我帮你这一次,是福是祸,看你的造化了。
偶得一果,望君珍重。
萧令啊萧令,孤王真的是小看你了。
廖钟离凝视着那传讯的黑衣男子离去的方向,细细品味萧令的那句话。
居然,有了孩子。
他和扶桑的孩子……
只是这个萧令,为何要告诉自己?他和扶桑,到底是什么关系?
廖钟离并没有想到,如果当日在上轩他没有故意支开江陵,恐怕现在关于萧令的一切,他便可以知晓了。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一步。
可不论如何,现在的扶桑和孩子,都极其地危险!以廖钟南的性子,此等奇耻大辱盖在他的头上,他岂能罢休?答案很肯定,不能!
扶桑对他来说还有用处,可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
如果一定要强保孩子,恐怕要付出十分惨重的代价,更甚者,有可能让扶桑陷入险境。
一思及此,廖钟离不免后悔。当时还是有点冲动了,让她看清形势选择自己,那种方法并不是最妥当的。可他当时只想将眼前的人占有,却哪有考虑那么多?
失策,真是太失策了!
要了她也就罢了,居然仍让她回了南王府,这就是错上加错!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始终还是太鲁莽了……
可这个孩子,保,还是不保?保又如何保?
眼下,廖钟鸣刚带领三万精兵前往北疆,弄臣之事更是搅得朝堂上乌烟瘴气,需要操心应付的事如此之多,是该把精力分给孩子,还是,牺牲那个孩子解决当前的危机?
扶儿,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廖钟离负手而立,眉如远山,如诗如画。可脸上的那份凝重,却硬生生地将他稍带柔和缱绻的眉眼惊扰。
蓦地,他双眼一抬,眼中精光闪过,竟抚掌而笑,笑得极其邪魅迷人,那精致的眉眼仿若活物,给他平添了几分英气。
扶儿啊扶儿,我居然忘记了,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个孩子,你一定会保,只要是你在乎的人,即使是让这个天下血流成河,即使要让无数的尸骨堆积,即使还要付出更惨痛的代价,你也会拼命去保!
既然如此,我廖钟离又怎能置身事外?毕竟,那是我们两的骨肉,我断不能让他出一点差池!
“来人!”
他沉声一喝,马上便有暗卫闪身而入,向他行了礼,在一旁听令。
“你去找你们统领,让他秘密潜入南王府,记住,大人和孩子,务必都要保护好!”
待暗卫应诺而出,廖钟离依旧负手而立,目光灼灼。想必子谦知道了,反应一定会很强烈吧?不过,现在也只有他,会豁出命不顾一切地护她周全,不管她做了什么,宋子谦都会对她死心塌地!
这就是从一开始,他故意放任两人交往密切的原因。难不成他廖钟离真的会允许别人觊觎他的女人吗?扶桑这样的女子,任谁见了也不会没有一点心动,更何况是宋子谦这样心性极佳,欣赏奇女子的人?
他的放任,再加上他故意的刺激打压,已经让宋子谦对扶桑的感情彻底地白热化。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亲手打造一个愿意为扶桑付出一切的棋子,一个关键时刻可以保护扶桑,甚至为她填命的棋子!
如今,他做到了,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这颗棋子,完全就是为她而生的,这一生一世,都注定,为她一个人活,为她一个人死!
也正是如此,在以后无数次的危险中,都是这颗棋子,为她卖命,为她把危机化解,甚至,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直到她最后弥留之际,身边只剩下了他这一个旧人。她问他为什么为她付出这么多,他却只说了四个字,望卿平安。
四年前,她和镜儿被廖钟离强行带回尹国,那时的她,眉眼如黛、绝世倾城,目光中却满是仇恨和警惕。从看到她第一眼开始,他便为这个清雅美丽的女子心疼。
从云端跌入低谷,岂是寻常人能够轻易接受的?
可是这个女子从未怨过一句,她关心妹妹,照顾幼侄,凭借自己的聪慧和天生无与伦比的高贵气质,仅在忠王府呆了不过三个月,就已经得到所有的人的尊重。
而王爷却似乎特别爱为难她。
王爷曾与她打了个赌,赌她不能将几乎破产的上轩阁起死回生。为了赢这场赌局,王爷让当时名震一方的酒楼一品阁不惜赔本地做买卖,只为抢上轩阁的生意。煌城的其他酒楼为此关了不少,而扶桑却将西域之地的一些独特的风格融入了上轩,并且采取了以前几乎闻所未闻的经营方式。这次不仅让上轩起死回生,更把这百年老店一品阁给比了个元气大伤,不得以也关了门。
而给他震撼最多的,便是她与王爷的沙盘演兵。王爷熟读兵法,对沙盘演兵十分熟练,向来从无败绩。可到了扶桑这边,两人却都讨不了好,几盘杀下来,每每杀得天昏地暗,两人却都各有输赢。自此两人便养成了每日演兵的习惯,输的最多的那一个,就一定要接受惩罚。至于是什么惩罚,却是外人所不知的。
其实宋子谦可以清晰地感觉出来,扶桑对尹国的人都带着一丝戒备和敌意,特别是在面对王爷之时,那种恨意尤甚。可他忍不住对她好,所有的事情都想帮她解决。许是天随人愿,她也与他越来越亲近。
四年来,他目睹着她一点一点的蜕变,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来将自己的情绪完全掩盖,不显山不露水,她完全蜕变成一个淡漠的人。
然后再用了两年时间,与王爷暗斗,直到她被打上雅各家族长女的烙印进了南王府。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和一直怨恨的王爷,在一起?
为什么,偏偏是王爷?
可他更不知道的是,其实扶桑对廖钟离的怨恨,并不是仇恨。而是恨这个男人将她强行带回尹国,恨他总是将她看得太透,恨他的威胁,恨他的邪魅!她亦又怕又惧,因为他手里握着镜儿的命!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两人虽然一直乐此不疲地折磨着对方,却更容易惺惺相惜,这种纯粹灵魂上的亲近,却比任何一种亲近联系地更紧密。
只要他们真正地联手,这两个人,便会这成为世间一切君王将相的噩梦。而这一步,廖钟离在初见她的那一眼便已经开始谋划了。
整整四年的光阴,他一直在设局,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而他,做到了。
布局设计、未雨绸缪,都只为能留住这一抹清丽鹅黄,那一束迤逦青丝。他不断地为她培养人手,埋下暗桩,甚至用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来打造出一颗只为她而存在的棋子。
这四年,他不断磨她的性子,将她原本因仇恨而总是狠厉清冷的目光掩埋,让她学会淡漠,掩饰自己的情绪。让她掌握绝地反击的技巧,将兵法权术演练地炉火纯青。
也多亏廖钟离在四年来对她的为难和折磨,她才会将以前师父没有交给她的东西一一补足。也是在许久之后,她才明白,当年的廖钟离已经在煞费苦心地为她打点好一切,只等她幡然醒悟与他并肩而战了。
也是从那时候,她也才慢慢将师门所授的一些东西慢慢贯通,也从中隐隐地察觉了些什么,直到最后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所有破碎的画面都在她的脑海里慢慢组合排列,也引出那一场曾经惊天动地的万古情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