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为人:狐的故事
长公主
2025-01-24 00:21
我闷闷地往摇椅里缩缩身子,咕哝道:“马儿吃好吃饱了,干起活来也就更卖力,便回来得早些罢了。”嘴上虽这般说,但事实是我因惦记着他和客栈,特意让车夫加快了行程。
“这一路您也该累着了,还是好生休息下吧,晚上我再为您接风洗尘。”萧伯说着便要离开,我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道:“您先别急着走,我正有事要和您说说呢!”我的瞌睡虫早就被那两个人给气没了,眼下哪里还有心情睡觉。
“我刚回来时看到一个面生的姑娘在店里做事,店里何时又招了新的伙计?”待他于摇椅旁坐下,我连忙将压在心头好些时候的疑惑问出来。
萧伯想了一想,了然道:“两个月前,她和她重病缠身的爹一路乞讨来到此地。因一碗水而在店外苦苦哀求被我瞧见,我念着他们可怜,便吩咐伙计送了些水和干粮给他们。”萧伯说到此,眼底积满怜悯之情,“没想到事隔半月,她又来到店里找我,她说她的爹在头一晚去了,她没有银子安葬老人,便写了一张卖身契,想换些银子将她爹葬了。”
原来是这样,这份孝心实在难得,也难怪萧伯会收下她。
我望着萧伯被沧桑岁月浸透的面容,迟疑了片刻,道:“这些日子店里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之前门外那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谈话令我很是不安。
自我会记事起,萧伯便已是凤家的大管家。凤家上下除了爹就属他最疼我,客栈开张以来,几乎都是他在替我打理一切,两年来鲜少出过差错。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是个很厉害的管家,大事小事皆难不住他。
萧伯看着我,笑容分明僵了一僵,却转瞬即逝。看来这一次,那个嚣张的丞相着实令他为难了。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名气也是越来越大,莫说是南地,就连整个殊灵国也很难找出生意如此红火的客栈。树大招风,这两月有不少达官显贵前来,希望以花高价买下桃色生香,虽然我一一推掉了,可仍有不死心的人三番两次来店里闹。”萧伯的表情很是凝重,眉宇间似总萦绕着千万愁绪。
如此说来,在旁边虎视眈眈的还不止那个丞相一人,是甜的果子人人都想尝上一尝,可我凤琉璃又不是什么慈善之人,想要吃上香甜的果子,自个儿种去。
“萧伯,不如咱们招些会武艺的青年来店里做事吧。我那些桌子椅子都是用上好木料做的,这要是真被人砸坏了,我可是会冲上去拼命的。”谁说有钱人就不爱钱了?要是那些人真发起狠来砸了我的店可怎么了得?店里虽说是有一帮身强力壮的男伙计,做点力气活是没问题,但若是论打架拼命,他们还不是行家。
“别别!”萧伯听罢连连摆手,“要拼命也是我这老头子去拼,您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该如何同老爷交待?小姐,这些事尽管交给老头子办便是,您呐,乖乖做好这幕后大掌柜,操持好大局就行了。”
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我噗嗤笑出了声:“不过是句玩笑话,您可别当真。我纵使再爱银子,也不至于不顾惜我这条小命吧?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萧伯拧着眉头愣了一愣,遂露出一副怅然的模样:“哎哟,老头子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你这小丫头戏弄。”
我嘿嘿一笑,窝在摇椅里不再说话。微凉的风吹进屋内,在周身打着旋儿,我深深吸一口气,闻着那风中淡淡的桃花香,心中的郁闷顿时散去不少。
三年前的我涉世不深,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直到凤家的东西被唐觅和他老爹唐启明夺走才知深悔不已。三年后,我虽未能参透尔虞我诈的精髓,却也不会像初时一样傻傻轻信于人。
听说唐觅在我离开京都之后依旧派人探听我的消息,为了隐瞒行踪,我化名为柳离,以一个男子的身份买下了这间店以及店外那片桃林。原本萧伯极力劝我不要将银子浪费在那片林子上,可我对那片林子一见钟情了,也就顾不上什么浪费不浪费的。
本姑娘来到这南地多少也有两年光景了,无论是这客栈还是客栈后面那片林子皆是特意寻了人来照料的,岂容别人说拿就拿?不论他们多么有权有势,莫说是这间客栈,即便是那桃林里的一片桃树叶儿,我也不会轻易让他们揣走。
萧伯坐在那里沉声念叨了两句,又问道:“小姐,这一次您独自去京都,事情妥了么?”想来我这一走便是半年,多少会让他有所记挂。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这一趟所带的银票几乎全用上了,好在事情已办得八九不离十。再过些许日子,凤家祖宅的地契便能回到我手里了。”说到这,我突然想起包袱里放着的那几件袍子和数斤干果,于是起身拿过置在一旁的包袱递给他道:“那一日去城南看到几件袍子挺好,就买下了。还有您喜欢吃的干果,我也买了些给您带回来。”
萧伯受宠若惊地笑了笑,眼中似有感动的神色:“原来小姐还记得老头子这唯一的喜好……”
过去在凤家大院儿,萧伯经常会去城南买些干果放在屋里,闲来无事便拿几个出来解馋,十多年来早就习以为常。小时候我跟着他,时常也能吃到些,是以这一得空我就会黏着他跟他要干果吃。
这两年在南地,虽然偶尔也能买到干果,却都不如京都那家老字号的合他的胃口。几次下来,他也就不再买,只整日叼一根没装烟丝的烟杆,嘴馋了就咂巴几下。
我将装有袍子和干果的包袱放到他手中,微笑道:“卖干果的掌柜没有换人,听说是给您买的,他还特意多装了些,快尝尝,可还是初时的味道?我让海棠记住了那家店,若是吃完了,我再嘱她去给您买来。”
萧伯点着头,抬起袖子朝脸上抹了一把,道:“小姐,老头子我……”
爹曾说过,萧伯的妻女早年死于饥荒,他来到凤家做事多年,从未想过要再娶,这大半辈子便一直是一个人。现下的我,许是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罢。我正欲说点什么安慰他,他却仓促地站起身朝门外走,一边走还一边抹眼泪。我尾随他来到门口处,这才望着他步履蹒跚的背影止住了脚步。
折回摇椅边躺下,我闭上眼盘算了一下后几日的安排,温暖的日光透过窗户洒在我身上,窝在摇椅中的我很快便沉沉睡去。梦中没见到周老先生,自然也没能寻回那两只水灵灵的蟠桃,不过这短短一梦,竟梦到了我那多年不见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