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庆丰二十七年。十二月,帝都长安。
西北两城门护城军同时遭到攻击,已经守了五天五夜。周国军队已经到了弹尽粮绝,山穷水尽的地步,仍然死死顶住城门。
西北两边的军队并非来自一处,西面是君氏的燕州军,北门则是慕容氏的云州军。为了争得宫城之中唯一那把指点江山的龙椅,两军可谓是背水一战,让一向安逸的长安护城军腹背受敌,难以抵挡。终于,在十八日的下午,两城门守卫同时未能抵受住对方重甲兵的重击,被燕云两军双双破城而入。
那是长安有史以来最黑暗的一个月,黑云压城,尸横遍野,嚎声震天。
燕云两军攻入长安之后,大肆屠杀残余将士,慢慢地杀红了眼,连百姓也都不放过。而此时的宫城之内也彻底翻了天,一个个只顾逃命,完全不顾周朝皇帝越后主近乎癫狂的呼叫:“来人!护驾!护驾!”
燕州军已经攻入宫城,文武百官四处逃窜,越后主鬼哭狼嚎嚷着护驾,甚是聒噪,大将军司马善不胜其烦,一刀砍下越后主人头,顿时各大臣噤若寒蝉,终于安静了下来。
燕州城主君华练看着越后主的人头滚到脚边,瞪了司马善一眼,冷冷将人头踢到老远。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周朝历时三百年,今日气数殆尽,从今往后,天下改朝换代,唯我君氏独尊!”
由司马善领头的众将士跪下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另一队人马杀将而入,云州城主慕容舒雄姿英发,气势汹涌,冷笑:“君华练,你现在称帝,未免过早了些!”
的确为时过早。虽然越后主已死,但那只是个弱主,真正的强敌乃是眼前声名赫赫的一方诸侯慕容舒。
十年前,蓟尧山术士天机阁老预言:月升日落,斗转星换;马遇狼吞,羊逢虎咽。漦龙饮血,天下大乱。
既是天下大乱,又有人问,如何才能避过此劫?
阁老答曰:百姓疾苦,能带领天下人走出这水深火热之人,必是手握凤凰之心之人。
换言之,得凤凰之心者得天下。
此预言一出,没过多久,处于边境的南械城城主崔沂南拥兵自立,自称南国,其次是北方的云州之主慕容祺谋反,率雄师一路厮杀,如入无人之地。慕容祺壮志未酬,其子慕容舒只休整两年,便重整旗鼓,继续一路朝长安杀来。
起初几场败仗,越后主不以为然,到后面,灭了惠国的燕州之主君华练忽然起兵直袭长安,他这才开始慌乱。
恰逢周国后宫皇后安氏十月怀胎,产下一女,越后主想起预言,得凤凰之心者得天下,便给公主取名为凰心,妄想借公主满月之际,昭告天下,凤凰之心已花落越家,以平这四方此起彼伏的狼子野心。
只是,凰心公主便是凤凰之心,只不过是越后主的一厢情愿。长安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固若金汤,短短二十日,在燕军及云军的双重攻势中沦陷,连他堂堂一国之君的人头都被人削了下来,还被君华练当球踢。
死得这般难堪,古往今来估计也没谁了。
司马善正要率兵厮杀,君华练抬手制止,慕容舒也示意军士后退几步,两个诸侯凑在一块,君华练问道:“慕容兄,你还有多少人马?”
“五千,君兄,你呢?”
“八千。咱们可真是半斤八两,为了尽快攻破长安城,死伤竟如此惨痛。不过小弟我总算略胜一筹,那就不好意思了,哈哈哈哈。”
慕容舒眯了眼睛冷笑:“是吗?君兄未免太不厚道了,欺负小弟乃是忠厚之人,小弟以实情告知,君兄竟然诓小弟,你还有八千兵马。据我所知,你所剩兵马应该不及三千才是!”
被人揭穿了谎言,君华练也不急不躁,成竹在胸道:“三千兵马,加上一个凰心公主,估计也勉强坐得稳这九五宝座吧?”
慕容舒哼了一声:“一个十岁孩童,有什么魔力,还能替你守住宫城?莫说现在兵荒马乱,凰心公主生死未知,即便得了公主,越后主也免不了国破家亡的地步,小弟不信,你能凭一个孩子挡得住我的脚步!”
君华练脸上肌肉跳了跳,慕容舒又道:“马遇狼吞,羊逢虎咽。马为未,羊未午,还有十二天,午未年就要过去了,天机阁老的预言果然不错,午未年注定是周朝亡国之年,至于手握凤凰之心,那是个什么含义,根本无人得知。”
君华练道:“你那么确定,你能坐上这宝座?”
慕容舒见他脸上开始不镇定,笑意更深:“三日之内,我的援军就会赶到长安,而君兄,你的后续军队却远在千里之外的栗城,这样明显的结局,就不用小弟多说了吧?”
君华练手心开始冒汗,慕容舒见到地上仍带着通天玉冠的越后主,也忍不住踢了一脚,道:“君兄雷霆手段,闯入宫城,杀死昏君,胆色的确让人佩服,只不过杀死昏君,并不代表你就是皇帝,这么简单的道理,君兄难道就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心虚,君华练开始转移视线:“慕容兄即使兵多,那又如何?也不见得谁兵多就是皇帝吧?慕容兄一直以自己兵强马壮为由,自以为自己已坐稳了宝座,可是就目前形势来看,也未见得。”
慕容舒冷冷道:“愿闻高见。”
君华练道:“自我们攻入宫城以来,慕容兄难道就没有发现,守卫宫城的五千鬼面军一个都没有出现吗?如果此时宋连玉率领鬼面军厮杀过来,你我大军皆因连日来攻城身心疲惫,就算比鬼面军多出一倍,也根本抵受不住。所以现在慕容兄认为你兵力比我强,就顺理成章能登上皇位,在我看来,也言之过早了。”
慕容舒顿时一个激灵,很快又镇定道:“周国大将宋连玉,的确有万夫莫当之勇。只是此人颇有风骨,你确定他会为你所用吗?”
此时,一个玄衣玉冠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见他虽风尘仆仆,却是挡不住的喜色,朝君华练点了点头。慕容舒顿感不安,君华练仰天长笑,笑声中尽是一方诸侯的霸气,以及君临天下的雄心傲骨,令人寒气森森:“慕容兄,不是确定,而是肯定。宋连玉如今已为我所用,正率领五千鬼面军逐渐包围宫城。鬼面军的战力如何,相信慕容兄应该有所耳闻。当年越后主被诱御驾出城,困在离长安不远的御水台,四面全是叛军,宋连玉率仅仅三百鬼面军出城救驾,沿途杀敌上千,破敌上万,而鬼面军几乎无一人伤亡,成功救出了越后主,如今慕容兄也想试试这支仅仅只有五千的鬼面军威力如何吗?”
慕容舒蓦然心惊,当年父亲慕容祺将越后主以御驾亲征相诱,落入他们陷阱之中。谁料中途被皇后安氏识破馋臣阴谋,杀了馋臣立刻掉转回京,云军大势追杀,将帝后困在御水台,那时本以为江山唾手可得,谁料安皇后不知道想了何种方法将消息传回京中,引来鬼面军救援,先锋仅仅三百余人,便将几万云军杀得一败涂地。慕容祺也因此大感受挫,回去没多久就吐血身亡。
而今君华练不知用了什么诡计,竟让向来有忠义之名的宋连玉俯首称臣,也是让他始料未及。
君华练已隐藏不住内心的笑意,朝慕容舒走近一步:“慕容兄,是打算继续厮杀下去,还是安然回到云州,都由得你。”
鬼面军在宋连玉的带领下鱼贯而入,将云军包围起来,个个戴着鬼面具,庄严肃穆,鬼气森森。
想不到十年之内,慕容氏连续两次接近皇位,竟都是功亏一篑。
他不甘心得眼睛都要沁出血来,斗大的拳头青筋突兀,雷雷跳动。副将拉了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城主,败局已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云军气势减了大半,泱泱退军。
君华练走到方才那个少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六弟,辛苦了。”
君华衍只是单纯笑了笑:“总算不辱使命。”
君华练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找出凰心公主下落,万万不能让她落入慕容舒手中。如果他已经提前找到,那就不论是谁,通通杀无赦。”
一句透寒透顶的话,让君华衍笑意凝固。此时此刻君华练正在树立威信当口,不容得任何人拒绝。所以他虽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是。”
天下已经改朝换代,整座宫城已经落入君氏手中,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入后宫,那个曾经美貌颠倒众生的萧贵妃打扮得甚是端庄,安然坐着,似在等他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