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宁为修罗【一】

顾倾城晕晕沉沉地再度睁开了眼，迷糊地想，她该是到地府了吧？
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不知道判官会判她什么罪呢。
顾倾城想着，可以的话，她就抛个媚眼过去，六道轮回，她宁愿沦入修罗道，
佛经中说，阿修罗本性善良，也是善道之一，但因其常常带有嗔恨之心，执着争斗之意志，终非真正的善类。男修罗于各道中，常常兴风做浪，好勇斗狠，于诸天中，不时攻打天王，以谋夺位。
女修罗貌美，时常迷惑众生，使难修行。
所以，修罗道对她正好，不用受苦。
浑浑噩噩，顾倾城睁开眼，慢慢地坐起身，上挑的桃花眼扫视着四周。
粗木桌椅，棉布的床铺，青色的纱帐，略显粗糙的摆设，在这间屋里，她住了十年，直到她挂牌接客，这才调到了前楼厢房里，那里是当红姑娘的住所，客人若要留宿，自然要更加精致的住所，这一点上，媚姨的小算盘可是精着呢。
能给她赚钱的红牌，才能得到最好的待遇，没姿色没收入的妓，养来干嘛？还不如养只鸡呢，杀了还可以吃。
这一点，顾倾城深以为然，她就说嘛，做人要有脑子，做女人更要有脑子，做个青楼名妓更是要补脑子。这天下间没有永恒的情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没脑子的女人，还想作名妓？得了，别污辱了她的职业。
只是，这是？
顾倾城眯起眼，满眼诧异，她这是重新投胎了？还是冤鬼上身了？
顾倾城穿上绣鞋，身上还是沉闷闷的，拖着觉重地脚步在室里遛弯，她权当是散步一样，在房里走着，边走边看。
床边摆放着梳妆台，再往前是脸盆架，对面是阁子柜，放着几件粗制的瓷瓶和几本诗词音律的书，阁子柜向里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八仙桌，放着她日常弹的琴。
顾倾城走到桌边的梳妆台边，拿起上面摆放的如意扣，忍不住疑惑，好奇怪，这屋子她住过十年，对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真正是她的家。
这琴是粗木制的，不值几文铜钱，那次搬屋子，她只抱着这张琴就离开了，就此开始了她风月无边的人生，后来跟了舜安颜，这把琴她也一直带在身边，虽说琴早己破损不堪，但她一直没丢，就放在身边摆着，时不时常看着。
她没有什么亲人值得留恋，只有这张琴全算是亲人吧，直到最后得知舜安颜迎娶公主那天，她就把琴劈了柴，烧灶台了，干干净净化了灰，炖出一碗雪梨汤，嗯，那味道真不错。
都说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她这二十年里，只尝过酸苦辣咸，这辈子走完五分之四了，最后一味，还是托那碗雪梨汤，甜，真甜，她顾倾城的人生就此圆满，含笑九泉。
倾城低头端详着手心中的如意扣，这枚如意扣，是当年花倾楼的红牌桃红娘子留给她的。
她十八岁前是跟着桃红娘子，桃红也是花倾楼传奇，人长得美，一曲桃花舞名传天下，那水袖柳腰舞至极处，真如瓣瓣桃花纷纷落，令人心动神驰，艳名远播。
桃红娘子，是她在这青楼里的引路人，是顾倾城真心佩服的第一人。
桃红才是个真有心计的奇女子，十九岁时，赶在她二十岁生辰前一天，赎了身，跟着一个山西五十岁的商人走了。
晋商，与徽商齐名，真正是有钱的主儿。大清赋税，十分之三出自晋商，可见这晋商，是富的流油。
睡男人睡算什么？这天下第一青楼花倾城，睡男人的少了吗？可也就只有她睡了天下第一富商，睡出了一辈子的锦锈繁华。
桃红离开前，用着沾满桃花红丹寇的手指，勾着她的脸，笑如媚眼春风，告诉她说，“妓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千万别去想什么才子佳人，风花雪夜，瞪大你这双眼睛，阅尽这花倾楼的迎来送往，只要记住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二十岁就是女人的终身，找个有钱的老东西，赏你一口饭吃，等他百年走了，勾搭着他子孙供养你下半辈子，这才是良缘。”
经典，真是至圣名言！顾倾城佩服的无体投地，至今想想，还是觉着桃红娘子看事真有眼光。
写那些女诫女则母仪天下的贵妇们，真是脑子有病的。
把女人束缚成什么了？男人的茶杯茶碗，有用时解渴，没用就丢开，一个茶壶，还理所当然配上几套的茶杯。没嫁人时，给家人用，嫁了人，给男人用，等到老头死了，再给儿子用，这人生真是一桌的杯具。
不值，太不值了。脑子有病得治，女人就别祸害女人了。
还是桃红娘子最励志，值得天下传颂，待她有一天有钱有势了，一定给桃红娘子立书著传，名流千古。
顾倾城摇摇头，把那一脑子杂七杂八赶走。她这会想这个干嘛？务实，要务实呀。
她现在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倾城坐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肌肤胜雪，眉眼清亮，面庞还带着纯真稚嫩，一幅少女初长成含苞待放的花容，这，这……
顾倾城笑了，笑得不能自己，眉眼生辉，风情万种，这明明就是她十八岁时的样子，还没有挂牌卖身前的面容，瞧瞧这张小脸，跟那清晨露珠下含苞待放的花苞朵一样，一水的清客，水嫩清艳，八方垂涎。
她这是重生吧，居然是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一年。
屋外一道脚步声，媚姨风情万种，摇曳生姿扭动着水桶腰走进来，保养得益的脸也就像是三十左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脸虚假的笑。
倾城却知道，这老东西至少也是五十岁了，黑心黑肺黑肠子，直比黑山老妖。
媚姨笑弯了眼，上前亲热地拉住倾城的手，娇声嗲气的说：
“我的儿，看你这几日茶饭不思，身子都瘦了一大圈，可心疼死媚姨了。”说完了，她拿出手绢，抹了抹眼角，唱作俱佳，拭了拭根本没有的泪。
倾城媚眼一转，笑眯眯的看着她，她这些年一直很奇怪，媚姨是不是戏子出身呀？
常言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媚姨这等功力，唱作俱佳，面熟心狠，把这两个行当都修行到家了。
“儿呀，媚姨也是没办法，你这也是十八岁了，咱楼里做得就是这个营生。得了，你也别倔了，媚娘答应你，先不挂牌了，等你想明白了再说。一会让人给你熬了个汤补补身子，你喝了就早点歇着吧。”
顾倾城笑不露齿，染桃花红的丹寇指一下一下的点着水嫩的脸颊，脑中闪过四个字：
倾城天下。
顾倾城千万个念头在心头一一闪过，脸上仍是温温顺顺地答应着。
媚姨暗自撇了撇嘴，真是个傻的冒泡的，作了妓还认不清自己儿的身份，真当自己是清白千金吗？
呸，好言相劝你不即听，那就别怪媚姨我心狠了。
媚姨假笑着又安抚了倾城几句，扭着水桶腰，转身准备离开。
倾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媚姨的衣袖，温顺的笑：“媚姨，我想清楚了，你安排挂牌吧，我愿意接客。”
媚姨假笑着的脸扭曲了一下，一怔之后立时又反应过来，立马转为喜笑颜开：
“媚姨真是没白疼你，女儿呀，你可算想明白了。这男人是个屁呀，正经趁着年轻，多存点私己钱才是正经。你放心，媚姨给你好好安排，开苞之夜必定给你找个有钱大方的主儿。”
“一切就有劳媚姨费心安排了。”
倾城目光闪烁，娇笑如花，即然上天让她重活一次，那她一定要倾了这方天下，否则，她还活着干嘛，一头撞死在这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