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缘:忘前尘
萧十五
2024-08-12 20:25
###第15章 剑雨浮生
溪水淙淙地留着,白苏坐在桥头,看花落在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望月山庄是姜烨回府途中一个暂时歇脚的地方,正如此时,也算作休息。天空忽然淅淅沥沥地飘起小雨,雨滴将石桥的颜色染深。远处的天空,泛出浅灰的色彩,和着这夏的明丽,活泼中带了一丝幽婉。
灰色的云朵仿佛在酝酿什么,暖风吹在人的脸上,心头却有隐隐的不安。
白苏沉静在这一方光景中,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听得耳边的声响:“还不回屋?”
白苏起身,抖了抖衣裙,见姜烨在身后,迎着风雨。
她随着姜烨踏过小桥,倏忽回眸,白苏仿佛瞥见一色紫衣,朦胧中似一男子以扇挡额遮雨。在那极远之处,也只是极淡的一眼,印象很浅。
回到客栈,侍卫们个个如这梅雨的天气一般,昏昏沉沉,没精打采的样子。想必是暑气渐盛所致,但到底有些放心不下,白苏便朝外头的一侍卫走去,意欲为其把脉。恰在此时,只听“砰”地一声,窗户被踢开,片刻间,一群黑衣人将这个庭院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之下,容不得白苏疑惑,玉笛一横,堪堪将刀剑挡了回去。那人未作纠缠,目标显然是姜烨,只见他被包围着,湖色长袍上,绽开了朵朵红花。
“少主先行,这里我们可以抵挡。”侍卫首领吼道,帮姜烨将攻势略略挡住。姜烨看了白苏一眼,凛冽的神色中含着忧心。大概是因着这样的一眼,白苏心头一软,翻身来至姜烨的身旁,淡紫的衣裙恰似五月丁香,漫天漫天铺展开来。
他们边打边拖延时间,里头的护卫显然不行。这,该是一场预谋。白苏忘记他们是怎样出了院子,雨浸湿她的衣衫,来人不想伤她,但也是步步紧逼的。而姜烨受了伤,她也不知道,他们能撑多久,一招一式,容不得疏忽。只听得,噼啪一声,玉笛被折断,白苏一阵心悸,失了神。
眼见冰冷的剑锋刺向身前,是这样,在这她最无措恍惚的时刻,剑光一闪,她觉得天旋地转,险险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雨水落在剑上,开出细小的花。水珠顺着侧脸从发丝上滴落,朦胧紫衣映入眼帘,男子递给她一把折扇。
“拿好了。”急促的呼吸在耳畔。
接着男子将她放在桥畔的花丛里:“你待在这里,别出来。”
他看着白苏:“这些时日,你先跟着姜烨,等我。”男子的眸中漾出的光泽,似是寒冬里的温暖,是冰融化成水的温度,带着一点点天青色的疼痛。
墨色扇骨,白苏心上一酸,没由来的想哭。她拨开花丛,看远处的那个紫色的身影,他持剑的样子和拿折扇的样子,是不一样的气度,却是一样的好看。白苏咬着唇,一手紧紧拽着衣角。后来就有哒哒的马蹄声,一队军官模样的人赶来,一片混乱。混乱中黑衣人能逃的都逃走了,不能逃的皆自尽了。
混乱过后,来者下马,跪下向姜烨谢罪。
姜烨苍白着脸,淡淡道:“无须多言。”便被扶着进了屋子,是要养伤的模样。
白苏从花丛里走出来,却不见,邱奕的身影。他既来见她,又不带她走,反而要将她推给别人,这是为何呢?白苏心里有一万个答案,她知道邱奕行事的分寸,妥帖又安稳。可是,她真的想“叛逆”一次,只跟着心走。
犹疑间,有人喊住了她:“涉芙姑娘,王爷请姑娘回客栈,稍作休息。”
看上去,来人对她是十分尊敬的,白苏失心般地点了点头。想自己这模个样,是该先收拾一番的。再者,伤者也要人来照看,便跟着那人回了客栈。
来者为何对白苏这般敬重?自然不是因为知道她是南淇白苏,反倒是因为她愿与姜烨共同作战的骨格。毕竟这分气度,在女子中,是少有的。且观其貌美,姜烨又带在身边,做下属的,总是会多想几分的。
梳洗后,白苏来至桥畔,看那一簇一簇,蓝色的无名小花,在风中摇曳,是有三四个月没有见到过他了吧,来去都是这般匆匆。白苏闭上眼睛,雨后的风鼓荡在天空,带着一丝清凉,一点欣慰,一股惆怅。
有人送了笛子来给她,白苏怔着不知道该收还是不该收。那人道:“今日祸端,致使姑娘冒险受惊,这是赔罪,亦是谢恩,姑娘该拿着。”
那人犹豫着,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白苏见了,宽慰道:“但说无妨。”
“属下听主上有唤姑娘的名字,不知姑娘是否进去看一看少主?”
白苏翻了翻手中的扇子,想起方才邱奕看自己的眼色,蓦地心生安稳之感,淡淡一笑:“不去。”
回房之时,路过姜烨的门口。
“可查出方才的剑客是何人?”姜烨的声音。
“具体还不清楚,好像是从边界来的,此人来无影去无踪,可能是漂泊江湖的剑客。”
姜烨沉吟:“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像其他名士一般,或许是想谋得安生立命之所,王爷乃信义之人,那人若对王爷有所求,难道能不报?”
“只为区区小利而与太后为敌?”
“如今的三分之二的兵权在王爷手里,这不也是秦太后所忌惮而不择手段地想除掉您的缘由吗?这天下,说不准……”
一阵凌厉的风刮过,门向外而开,白苏身体向后退开,姜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听么?”
白苏理了理神情,用一种叫做恃宠而骄的姿态,正色道:“不是你叫我来的么?我只是在想何时敲门,并非有意听墙根。况,你们说的这些,与我有何干系。”
“哦?”姜烨看了一眼眼前的护卫,“你不是说,她不来的吗?”
“属下……属下……”护卫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白苏,低下头,“涉芙姑娘的确说不来的。”
白苏笑:“嗯,我又想来了,不行么?”
“行。”
马车一路颠簸,到达王爷府。雨水连绵了些许时日,终于有见收的情态。白苏在姜王府,虽然未被封夫人,但姜烨的宠爱并不断。三天送一枝钗,五天赠一副环,花花草草摆满了阁楼。之于府间姬妾争斗,她不过是冷眼旁观。大概良人另有其他,便觉出这些明枪暗箭的无趣甚至是可笑。
不知不觉,南孤山的青枫渐渐转红,一派美不胜收。
南淇皇宫里,龙寝之内,一盏琥珀酒杯在夜间发出清幽的光芒,烛火摇摇。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惊雷骤起,伴着太监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皇上驾崩了!”
太医检查,未发觉任何端倪。只有一旁的步夫人捂着嘴,盯着琥珀酒杯,眼泪簌簌落下。这只玉杯以北纥南孤山之玉做成,小皇孙百岁时亦得一只。赠杯之时,步夫人曾和白薇说过,此杯材质特别,乘西云红桑酒,变酒为鸩。恰南淇不生红桑,但切记谨慎使之。
就像漂亮的花蘑菇是有毒的,美人却有着蛇蝎般的心肠一样,美与毒总是并存,有多诱惑就有多危险。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世人无从料到,南淇王会死于最宠爱的小女儿送的美酒身上。
妖冶的夜光杯灼伤了步夫人的眼,她含泪饮泣,退出了龙寝,世人只知她伤心欲绝,不知这哀痛之由。
清晨,雾气蒙蒙,推窗而望,只觉一片寒气铺面而来。远山的红叶斑斑斓斓隐在雾气之中,像害羞的舞女,只见身姿摇曳,难望面容何如。铜镜里还隐隐见得枫叶的边角,白苏稍稍打理了自己一番,便往前堂来。
“你是说,南淇王乃寿终正寝?”
是姜烨的声音,白苏停住了脚步,挥退了身边的侍女,径自藏在帘后。
“正是。”那人道,“现今三驸马陆然掌朝,晓音客有意拜访王爷。”
姜烨的声音透出笑意:“他们南淇王室倒是有趣。”
他停了停,似是思索:“晓音客……是南淇白苏的驸马?” 白苏一紧张,不小心碰到帘子后的花瓶。眼看瓶子坠地,她眼疾手快地接住后,安放在了雕花方笼上,长舒了一口气。饶是如此悄无声息,无风之时,帘子翩跹的幅度还是出卖了若无其事的假象。
“出来!”姜烨低喝一声。
白苏掀帘而出,低着头施了礼,青丝盖了大半个脸,日光斜照,勾勒出美好的线条。铺展的裙摆像盛开的冬雪,素雅冷艳。
在看到白苏时,姜烨旋即淡笑,一改初时的冷毅:“三日后接见晓音客,由你陪侍吧,涉芙。”
“是。”佯装淡定地吐出这个字,白苏像是花了半生的力气,竭力抑制颤动的心跳,只闭了眼,深呼吸,淡淡一笑。
姜烨观察着白苏细微的举动,显得更加沉默,却笑得更加不可测。表情带着三分揶揄,七分兴致,仿佛在期待一场好戏,然眼底闪过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寥落是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