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杏眼一瞪,换成中文命令:“中午到我办公室,带上笔记本。”同学们心知肚明,这意味着抄课文两遍、记一次过,再多犯几次就要请家长。她没再多说,怕耽误大家时间,转而照着黑板上的主题继续讲课。她讲得很细,每个知识点都配上三到五个例子反复巩固,例子全来自备课本,边翻边写,还一边念,方便大家记录。
这节课的重点共有三个,白老师讲了近二十分钟,讲完时自己也松了口气,冲大家露出会心的微笑。见张思通还规规矩矩地站着,她微微一压手,让他坐下。这时窗外的阳光已爬上树腰,校园里各处的讲课声此起彼伏,唯有舞台正中的国旗悠然随风飘动,偶尔发出“呼啦啦”的响声。
下课后,几个男生早憋不住好奇,围到吴泽凡身边:“快,把便条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嘿嘿。”一边说,一边在他座位四处翻找。吴泽凡暗自庆幸,用手探进裤兜,将便条握在手心。
机灵的张思通看出了端倪,猛地拉住他的手,当手被扯出裤兜时,大家一眼便看清了。几个男生齐上手掰开他的拳头,张思通顺手抽出便条,高声念道:“中午吃完饭后到我办公室。”
“哇,你小子运气不浅啊!白老师这是要单独给你开小灶啊!”
“看来改天我也得故意来个迟到才行!”
“张思通,你又不是副班长,也没他那股帅劲,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赵二炮,你还跟我一个待遇呢,没戏哈哈。”
赵二炮是赵大鹏的外号,平日说话嗓门大,还不怎么过脑子。有一次,班里有人抄了张思通的语文作业,他当着那同学的面嚷嚷:“我要去告诉邓老师。”正巧邓老师推门进来,他就像发现了宝贝一样,冲到老师面前:“报、报告邓老师,周丹抄张思通的作业!”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似的蹦出来。邓老师笑着回了句“知道了”,然后把他们俩叫去了办公室,至于聊了啥,没人清楚。第二天,周丹一到学校就开始喊他“赵二炮”。因为他们俩是一个地方的老乡,而赵二炮在家里排行老二,这个外号就这么传开了,班里还流传着顺口溜:“赵二炮,赵二炮,告状真不少,丢了邻居也丢人了。”
吴泽凡对他们之间这点过节没兴趣,也没多听他们说什么,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两个老师同时叫他去办公室,他哪有分身术?这事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心里的苦水又该跟谁说呢?
太阳高挂,金光洒下,像无数缕细丝交错着铺满天地。地球最近,光线透过薄薄的大气和云层,让蓝天白云更显耀眼。偶尔几只小燕子掠过,清脆的鸣叫婉转悠扬,把春天的味道衬得更浓。它们在天地间自由飞翔、嬉戏打闹,有的甚至在校园一角安了家,叫声混进教室,与朗朗读书声交织在一起。
四二班最后一节是美术课,老师叫方仪。他蓬松的头发透着几分艺术气质,上身穿着白衬衫,外套一件瓦灰色西装,肩膀平展,轮廓清晰,但架在他瘦削的身板上显得空空荡荡。腰间一条黑色皮带束着,跟着身体的动作时隐时现。下身白裤子,裤脚露出黑色袜子,外面套着一双尖头黑皮鞋,鞋跟微微有点高,走在水泥地上发出“喳、喳、喳”的声响,像小纸船在地面轻轻漂着。
虽然是初四,学校依然严格按国家要求开足课程,美术课要求不高。方老师性子温和,上课也不拘束,大家难得能借这节课的空闲补点语数外作业。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不一会儿,一只“熊猫啃竹子”的图就跃然板上。正午的阳光正好投在画面上,微风拂来,那熊猫仿佛活了过来,眼睛像两颗葡萄闪闪发亮,吸引了全班的目光。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从繁重的语数外作业中,仿佛一下子走进了世外桃源,心情顿时轻快起来。
“同学们,把画本和笔拿出来,对着画。”方老师的声音很轻。
有的同学早已开动,剩下的也开始翻包找工具。平时这个时候,吴泽凡多半会趁机写生字、解数学题。可今天他心里沉甸甸的,没心思去动主课作业,反而被方老师的绘画本事吸引住了。他从文具盒里抽出铅笔,把画本翻到中间——该从哪下笔呢?哎,刚才那关键几笔没看到,真亏!他眨眨眼,瞄了眼同桌张小凤,发现她也一样皱着眉发愁,其实都是没太上心的缘故。
方老师走在过道里,不时停下来,在同学的画本上指指点点,有时还摇摇头,一脸无奈。他心里明白,在只看升学率的环境下,语数外是硬通货,这几门的老师在学校和家长心中地位都很高,周末的饭局应酬不断。方老师偶尔也会被带去,大多是托了邓老师的福。
邓老师和方老师同住一间宿舍,寝室紧挨着。邓老师的妻子在老家种地,农忙时他很少回去,几乎把全部心思放在教学上。方老师三十出头,至今单身,最难熬的是周末。他家在千里之外,在学校里除了和邓老师走得近,也没什么别的消遣。虽说美术课教学压力不大,但全校的美术课都归他一个人管,平时也算忙,可地位却不高。
他记得有一次,大约是早上六点,一个农村妇人“咚咚咚”地敲他的门。按平常,他不会这么早起,更没人来找他,他还在被窝里做梦。可那敲门声一遍比一遍急,他觉得这回八成不是梦。“谁啊?谁敲门?”外面没人应,他又躺下准备继续睡。
“咚咚咚咚。”敲门声停了会儿,又响起来。方老师立马穿上裤子,喊了声“马上,等一下”,随便披了件外套,拉开门又立刻关上,把袖子穿好扣好纽扣,顺手抹了抹头发,这才重新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