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忙于奔波流转,忙着与人过招,日子过得颠沛流离,从未真正在穿着打扮上花过心思。我素来不挑,只求洁净利落,若要说偏好,也不过是喜欢那种宽松自然的剪裁和温润的鹅黄衣色罢了。
这一路自宗华山而下,已是大半载,过得实在不算清闲。常常是衣衫未干,又要启程,能保持一身干净体面,已属奢侈。
眼下这身衣衫,以纯白为底色,隐约间点缀着浅黄的梅花刺绣。那花纹不显张扬,却工致非常,仿佛将一幅雅致的梅花画卷细细铺展在衣上,绣得似真似幻。细看之下,那清浅的黄梅,色泽温柔,枝干斜斜地伸展出淡雅的神韵,犹如月色轻笼下的静夜花林,飘然出尘。
这梅花的绣纹,不似世间所惯唱的“梅傲雪”,反倒添了几分温润内敛的意味。它少了三分咄咄逼人的孤高,多了一缕若即若离的风骨,恰恰是我最倾心的气质。
世间人爱咏梅,以寒霜中独放来彰显节操。可那枝头盛放的傲骨,若无人怜惜,又岂不是在冷风中凋零,终成他人一声感慨的背景?那些文人笔下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不过是借梅抒怀罢了,真正的梅,却在他们的吟咏中飘落成泥,碎了骨,葬了魂。
若真有一人,能不将你当作寄情之物,而是把你当做生命中该被珍视的存在,又怎舍得让你成全他风骨的诗行,而自己却枯萎在风中?
眼前这身衣衫上的梅花刺绣,便隐去了梅的傲气,只留一抹清幽与含蓄。仿佛那本该凛冽刺骨的寒香,也透过衣料幽幽袭来,一丝丝沁入骨髓,叫人恍若置身一片月色覆顶的老梅林中。那香气若有若无,似乎下一瞬,就会有花影中走出一位捧着梅酒的女子,轻声邀我共饮花月之间。
穿上这衣服,才知衣物亦有灵魂。它不只遮体,更可传情,显志。
我推门走出,正值银衣的东方即墨静坐桌前。他此刻似也刚好抬眸,视线恰与我在半空中相碰。那瞬间,心头陡然翻涌出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却如风过水面,转眼消散。
或许我与这位东方太子曾有一段旧识?现在看来,他是认得我,而我却对他全无记忆。这要么是他伪装得极深,要么是我从未曾真正将他放入心中。唉,大概两者皆有。
那一眼撞上之后,我还未及细思,他眸中闪过的一缕复杂情绪却被我捕捉得分明。
那里面,有一瞬的怔然惊艳,有一丝压抑的怅惘,有片刻的哀伤刺骨,甚至还掺杂着一缕……似是悔恨?
对于太过复杂的事情,我通常选择不去深究。那眼神太过深邃,若我执着于它,只会引来麻烦。毕竟,我又不是傻子,没兴趣自找麻烦。
我走向桌边,坐了下来,才意识到周围的温度已显著提升,房间变得温暖了许多。
看起来,这里的设施相当讲究,甚至有暖炉。这房间的布置显然不简单,规格也不低。似乎是东方即墨的私人住所,而且还是极为隐秘的那种。
他选择将这住所设在群山之中,四周积雪覆盖,氛围里充满了寒意。显然,他是想要用雪的冷冽与纯洁来表达某种品格。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自然不怕寒冷。暖炉的设置,恐怕也是因我而生吧?
无论是身上的衣物,还是这屋内渐渐升温的氛围,都像是一层温暖的白雪覆盖在我身上,晶莹剔透,温柔包围。
自从东方即墨进来后,他一直沉默不语,似乎有话要说,但又没开口。继续沉默下去,我恐怕就要失礼了。
既然我已经占了这个屋子,那就暂时把自己当作主人,而东方即墨也只能当客人了。
我轻声开口:“这件衣服的质量真好,我挺喜欢的,谢谢你。”
“这件衣服放在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你不来,它可能会永远待在衣橱里,过一辈子都不见天日。所以,应该是我替这件衣服对你说声谢谢。”东方即墨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空洞的感觉,仿佛他已经不再关注眼前的事情,而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
听到这话,我心中猛地一震。原来这件衣服早就在这里准备好了,而它的存在似乎是为了我。准备的时间不短,甚至在我来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他的意思是什么?叶小风太愚笨,竟然没能一下子明白。
一个看似简单的感谢,却引出了如此深意的回应,真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轻声说道:“哦,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互相感谢,算是两不相欠。那么这件衣服就算是我的了吧?东方太子一向大方,应该不会向我索要衣服的钱吧?”
一旦世事沾上了铜臭,所有的东西便不再显得那么高远,而是更加贴近生活,充满了世俗的味道,变得更加实在,不再是像此刻这样玩弄暧昧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