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云霞翻涌着、跃动着,仿佛烈火中升腾的羽翼,在空中幻化出令人惊叹的千姿百态,演绎着一场瑰丽至极的天幕奇观。
目光转回地面,只见前方群山巍峨,遥望日落方位,便知自己此刻正处山之阴侧。对岸山峦的阴影之中,白雪悄然堆积,斑驳一片。
风起时,夹着寒湿的气息拂面而来,携带着远山残雪的味道,一股冰凉沁入肺腑,冷意顺着五脏六腑四散,激得人骨髓发颤,却又让人感受到一种近乎清醒的酣畅快感。
原来,这就是门外的天地,是他即将面对的真实世界。叶小风终究抗不过身体对自由的渴求,抵不过本性中那股洒脱的冲动,也压不住心底深处翻腾不息的血性与豪情,终于毫不犹豫地猛然推开了眼前这道门。
也就在这一刻,他正式踏上了那条早已注定属于他的道路——血雨纷飞的江湖之路!
既然已然抉择,那便不容再有迟疑,唯一能做的,便是坚定前行。
院内有口古井,他信步走去。那井口不大,探头望去,只见井底一片幽黑。自井中深处升腾而上的水汽寒意凛冽,宛若夜风扑面,将脸颊冻得微微发僵。
他伸手转动那口井上的辘轳,随着木桶一点点从深处拉起,手中绞盘的沉重也逐渐加剧。不久,水桶破开水面,响起一声清脆的破水声。满天燃烧的霞光虽浓艳至极,却未能映进那桶水中分毫。
桶中水面清冷如镜,泛着寒光,偶尔一两滴水珠从桶缘溅落,似碎玉坠入幽潭,激起圈圈涟漪,声音低回如叹。
木桶渐渐升高,井中倒映的另一个叶小风的身影愈加清晰。只是那张脸在水波晃动之间破碎模糊,叫人看不真切。他靠近了——那个模糊却熟悉的自己,正一点点接近。
木桶中的水轻轻荡起层层涟漪,浮光掠影间,那张被水波晃碎的容颜逐渐拼合复原。随着水面归于平静,倒映出的脸也随之变得清晰而完整。
可这镜中之人是谁?除却那双熟悉的眉眼,整张脸竟全然陌生,几乎无法与以往的叶小风对上任何印象。这面庞的轮廓线条大变,已不复旧时的清丽模样。
叶小风眼神复杂地盯着水中映出的自己,那眸中的惊疑汇聚成某种压抑的震撼,而她的视线,分毫不偏地落在左脸颊某一点。
到底是看见了什么?为何那双眼里浮现出如此诡谲的神情?
那片左颊的肌肤,与面部其他部位的细腻截然不同。大约铜钱大小的范围内,肌理起伏,如遭火灼的痕迹般蜷缩着,层层叠叠,狰狞异常。可若是细细辨认,又像极了一朵褶皱交错的桃花,仿佛有生命般浮雕于面。
若将这张脸的其他部分抛开不提,单论五官,其实还算得上艳丽妖冶。但偏偏这朵丑陋却又逼真的“桃花”,落在脸侧,仿若魔咒,不但破坏了整体的协调感,甚至令人心生战栗。
那种诡异的搭配,让整个容貌看起来既不属于人间,也不似鬼魅,更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可怖存在,仿佛地狱中勾魂使者披着人皮现身。
这副面容……的确与叶小风异术者的身份契合,只可惜,这种气质更适合行走阴暗邪途的术士。
天知道,她原以为毁容后的样貌会变得多么凄惨,多么无法直视,却不料竟换来这样一副既惊悚又带着讽刺意味的容颜。从原本清新脱俗的脸,硬生生变作这等妖媚中带煞的邪相,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如今,她不止认不出眼前之人,更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不只是叶小风陌生了,就连宗念风也无从联想。那波光中的倒影,映出的究竟是谁?
怪不得外人再无一人识得她是叶小风,连她自己都难将这副脸与过去相连。如今的模样,不止陌生,还透着一种令人发指的邪气,活脱脱就是一张“招人打”的脸。
这样的面孔,艳得过火,恶得刺眼,陌生得彻骨。她已然无话可说。
忽然,她猛地攥紧木桶边缘,蓦然将桶高高举起,双臂一抖,那一整桶沁人骨髓的井水,猛地倒灌而下,倾泻在头顶。
寒意瞬间贯穿皮肤,钻入骨中,仿佛要将怒意连根拔起。身体剧烈一颤,整个人仿佛被冰锥刺透。
也好,至少,这一桶冰水终于压住了她被那副脸激起的怒火与羞愤。
看看这副连自己都忍无可忍的面孔,宛如刻意加诸的咒术,让人恨不能抹去所有痕迹,仿佛只要多看一眼,体内的怒火就要将理智烧得干干净净。这种容颜,令人恼怒、令人憎恶、令人羞耻至极,连带着恨不得将这副皮囊的主人碎尸万段。
偏偏,这一腔杀意又无法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终归是狠不下那个手。既然不能毁去,便只能强行压制着那想要剖开自己脸庞的冲动,将那股翻涌着的杀意硬生生按下。这份无奈,简直令人血气逆流。只有靠着冰冷刺骨的井水,来稍解这心头无法发泄的暴戾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