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阴影浓重,一位着深紫长衣、五官俊美却眉目阴鸷的青年男子,与一位身披金丝袍、气息飘忽难辨、看不出年纪的道人正对坐共饮。那道人容貌虽显稚嫩,神情却有种超脱凡俗的清冷,似佛非佛,似道非道,端坐间令人难以揣测。
烛火微颤,屋内只点燃了两支细长白烛,火苗摇曳不定,时亮时暗,在昏黄跳跃的光影中,两人的面庞亦隐亦现,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之中。
“今日之举,终究功亏一篑。”
淡淡一句从密室角落传来,那声音阴柔低沉,男声女声难辨,空灵幽幽。
“我早就知道太虚门的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理,”另一个声音低哑中带着凶厉,听来充满冷意,“只不过没想到,他们竟在这个时候插手,倒是坏了我们的节奏。”语气中既有轻蔑,也隐含着一丝不可忽视的凝重。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那道声音听起来依旧懒散悠然,像是随意寒暄一般的轻描淡写,实则暗藏一抹止不住的微颤,仿佛强撑着镇定。
“你的人,我怎敢动?哼。”
那回应阴戾狠辣,其中却透出一丝嘲讽意味,语毕还不忘冷哼一声,意味深长。
宗周闻言,立在火光映照下的面色微微泛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得有些急促,那语调中分明带着一股怒意,一种被人误解却又难以辩驳的恼火。
“连你那得力的柳青都没被你瞒过去,你觉得我会看不穿?”
弑魂无极嗤笑开口,语气中尽是蔑视。
宗周听了这话,像被人一掌打醒一般,整个人微微一震,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他只觉胸口一股冰冷直冲心肺,冷意从脊背漫延到四肢百骸。
别人或许还不清楚这话的深意,可宗周自己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所谓“连柳青都未能瞒过的事”,说的正是叶小风的真实身份——她其实是他的亲姐姐,宗念风。只是自己一直装作不知道,从未追问她那一身古怪异术的来历,也不去探究她出身于哪个门派、师承何人。就像她从未干涉他如何权衡取利、如何在朝野之间谋划,也不去管他背后的宗门师尊如何复杂。
他们彼此之间,总是保留着那一段安全的距离。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默契——在未到必须摊牌的那一刻之前,谁都不戳破那层窗纸,为的是一旦将来局势失控,还能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一旦话说死、身份揭开,那些隐忍的体面就再也维系不下去了。
“她现在……你对她做了什么?”
宗周终于开口,只是此刻的语调已经变了,透出明显的急迫与慌乱,那清越柔和的声线里,藏不住的焦躁让他连惯常伪装的中性声线都忘了收敛。
这一刻,宗周是真急了,心慌得连那层小心维持的假象也顾不上维持下去。
“你自己看不住人,竟然还好意思来质问我?”
弑魂无极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宗周闻言,脑海中浮现出昨日他声声苦求念风留下的情形,胸口如同被人狠捶一拳,闷痛蔓延开来。悔意、愧疚、懊恼、心碎,如潮水般同时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想杀又不能杀,想留也留不住,终究还是成了祸事。我的好徒弟啊,你追随我这些年,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对于那些挡了我路的人,我历来是怎么处理的,你不该清楚得很吗?”
弑魂无极语调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盘佳肴,更像是在闲聊一道菜到底是清蒸合适还是红烧合胃口。
可宗周听在耳里,却仿佛平地炸雷轰然炸响,脑中一阵眩晕,仿佛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怔住了。
一股炽热的血气猛然冲上喉头,几乎要将他十三年前那人赠与的全部心血都呕出体外。
杀不了?是否意味着昨日楼千影与念风间的恩怨,是这人暗中布下的棋局?宗周只觉一阵寒意自脊背窜起,直透骨髓。
千影啊,为了我这场江山大梦,你确实谋划甚多。可有一个人,你不能碰。她,是我心头血肉。你动了她,我与你,便再无转圜!
挡路者的命运,在弑魂无极眼中,从未有过怜悯。他的野心仅止于掌控整个武林,而我,是要这江山、这天下的。
我许他一统武林,他予我通往帝位的捷径。各取所需,本无亏欠。
可弑魂无极的处事方式,一旦牵涉到心中最在意之人,那些曾经刻意忽视的冷酷与血腥便再也无法被掩盖。
他向来不屑留情,谁阻挡他,谁便要遭他折磨至极。
昔日宗周习惯了弑魂无极那残酷狠辣,如今不过将这些记忆重新排列了一次,便叫他心胆俱寒。
灯火微晃下,映照出那张冷峻面容。宗周凝视着弑魂无极,心头满是惊悚与惶恐。
而对方却似乎极为愉悦,那眼神里竟浮出几分玩味。
“这次你倒是没看错,”他淡声道,“那样一个有趣的玩物,我暂时还不打算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