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殇颜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血色却在一点点褪去,只觉一阵眩晕袭来,胃中翻腾,眼前景物也开始模糊。柳娘滔滔不绝,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直到“咚”地一声,殇颜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柳娘这才慌了神,扑过去扶住她的身子,惊恐交加地喊着,“你别吓我啊!”
她连忙将殇颜抬上床榻,随即飞也似地奔出去找郎中。
“你说什么!?”片刻后柳娘的嗓音在庭院里响起,比平时高了不止一重,震得两旁窗扇都微微发抖。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枚鸡蛋。
“千真万确。”郎中叹了口气,语气沉稳,“只是姑娘这身体有些虚弱,情绪又压抑太久,需得好生调养才行。否则……”话未说完便止住,又低声道,“你跟我出来,我写几副方子。”
“好。”柳娘机械地点了点头,跟着郎中出了门。
房内归于寂静后,榻上的女子忽而睁开了眼睛,缓缓地伸手轻覆腹部,眼神复杂难辨。
“轩辕天瑾……你真是无耻之极。”与此同时,一张青城城防图被云顷愤怒地撕扯着掷落在地。
殇颜蹲下身子将图纸拾起,神情肃然,“眼下之计,唯有先安民心,稳住局势,再设法等外援。”
“等援兵?说得轻巧!”云顷怒火中烧,“从这儿到燕京隔了几千里地,就算传讯飞鸽都飞不回来,等他们赶到,咱们城里的人恐怕早就尸横遍野了!”
他咬牙切齿,压不住怒意,恨不得当即杀到城外。轩辕天瑾这一步快得几乎让人措手不及,实在可恨!
“其实只要储粮无忧,等到援军也未必是奢望。”
“哎哟,你不是做粮食买卖的嘛,那你手头上到底还有多少粮?”那人眼神陡亮,盯着她从头看到脚,眸底满是算盘珠子打转的精明。
“打住!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被你困在城里这许久,哪来的工夫再去跑买卖?”殇颜不耐烦地一甩手,语气里全是嫌弃。
“怎、怎么会没有?”那人脸色一沉,眼角抽了抽,仿佛她是存心给他下绊子。
就算是,她也不打算否认。殇颜斜睨了他一眼,嘴角轻扬,“我虽没存货,但这城中几个卖粮的大户,手里可是囤得满满的,不如……”
“妙,极妙!就按师爷的建议行事!”那人点头如捣蒜,唇边浮起一抹不动声色的笑意,眼中已经勾勒出一张布控青城的筹粮大图。
“那我就等着听城主的好消息了。”殇颜拍了拍衣摆,扬起下巴,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身穿青衣,五官温润如玉,却隐隐带着一抹忧色挂在眉梢。
“主子,属下不明白,为何要事事顺着她。咱们要是真动用手段,不花分文,照样能把那些粮收回来。”云顷忍不住嘟囔,神情里满是对银两的哀痛。他原本就因为殇颜是女儿身感到震惊,今日听得大夫那番话,更是如遭雷击——主子居然动了情?偏偏对方还是个已婚之人,这简直匪夷所思!
“她要怎么做,就让她去。你们要做的,只是全力配合。”那人语气冷淡,转身便要离开。
“什、什么?!”云顷瞪圆了眼,话没说完,便被那人忽然回头的一眼定住,只觉寒意袭背,脚下生风。
“哦……明白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心中默念:主子啊,你可知道,听她的……那可是要花银子的呀!
双掌缓缓覆在腹部之上,殇颜胸口一阵发涩,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楚几乎让她难以自持。若她与他真是同出一脉,那腹中孩儿便是乱伦所出,可如今他已命丧黄泉,难道要她亲手斩断这仅存的一线血脉?眉心紧蹙,她神思飘忽,一些看似清晰的片段,实则虚无缥缈,任她如何努力也理不清头绪。倘若她真是玄颜公主,若与燕凌霄之间情意绵绵,又怎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境地?纵然是她负了他,他起了恨意,可那日南宫离羽明明已陷重围,就待擒拿,为何他却仅因一个与自己相貌相仿的女子,便弃了江山,赔上性命?这一切实在匪夷所思,令她心生不安。种种谜团盘绕脑海,仿佛她正被一只无形的手引着一步步走进深渊,而关于过去的一切,却像被重重迷雾遮盖,毫无头绪。
沙漠飞鹰的举动越想越显诡异,他似是对所有局势洞若观火,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势,难道真正布棋之人从始至终就是他?殇颜心下一凛,一股冰意从脚底蔓延而上——那个她毫不设防,全心信任的男人,莫非才是这场棋局背后最深的黑手?他是否早已洞悉她的谋划、她的情感,她与燕凌霄的纠葛,她与轩辕天瑾、南宫离羽的每一分牵扯?这一刻,她猛地睁大双眸,身形如被惊雷劈中,从榻上猛然起身——若真如此,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小姐!”柳娘的声音自一旁响起,她目光望着那碗腾着药香的汤剂,又转向殇颜,声音中透着几分迟疑,“你真的决定了?”
殇颜未作声,只微微点头,抬眸凝视那碗泛着苦涩气息的药汤,眉头轻蹙,终是将碗端起。她撩开面纱,药汤举至唇边,耳畔却突兀响起那熟悉得仿佛入了骨的声音——“红尘有你,我赴红尘;黄泉有你,我踏黄泉;世乱,我护;四海,我横;苍生阻,我破。若因你而逆天,我亦无悔。”那一句话,仿佛从幽深过往中穿透时空而来,震得她指尖微颤,眼角泪意悄然滑落,模糊了视线。
“砰!”一声脆响,汤碗被重重砸在桌面,药汁溅洒开来。
“撤下!”殇颜垂下手臂,语气低缓,满脸疲惫,却带着决绝的坚定。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无法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