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华真静好。”那人仿若未曾听到她方才的话,只自顾自低语着,“湖里一轮明月,如玉盘倒映,朦胧虚幻,世人只顾欣赏那表象的美丽,又有谁知,那不过是镜花水月,终非实景。”
殇颜倏地驻足,听他话中似藏着别样的意味,“你这番话,是在讽我?”
“并非针对谁,只是想说,有些事情远不像表面所见那般清晰透彻。梦中幻影,水中虚月,真假之间,又有几人能辨?”
“我只晓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意不可有。世间自有因果轮回,是非善恶,终究难逃天理昭彰。”话未说尽,她已转身而去,衣袂翻飞,在月光与晚风中隐入黑夜。
他凝视着湖面,轻轻叹息,眸中流动着一缕哀愁。运筹帷幄良久,她可曾真正理解?
“小姐?”一旁的柳娘看她神思恍惚,忍不住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殇颜笑意淡然,轻轻将她的手拉下,“怎么了?”
“如小姐所料,粮价现在已跌至先前的四成。”柳娘眼中满是敬佩,语气中尽是钦服之意,“小姐果然见识过人。”
“再等。”殇颜语气从容,神色笃定。
“啊?还要等吗?小姐,咱们要等到何时?”柳娘不禁发出一声低呼,虽知小姐素来判断精准,可粮价已跌六成,若再按兵不动,倘若……
“不会有‘倘若’。”殇颜平静的面容之上,是一份不容置疑的自信,“你只需信我。”
“不好啦,不好了!”忽然间,店小二像阵风似的闯了进来,满脸惊慌失措。
所有人望向那人,满脸茫然,眼中写满了困惑。
“你这小兔崽子,什么事慌里慌张的,搅得客人们都吓一跳!再闹,看我不撕了你的皮!”老板娘气得抬手就敲了店小二一下,随即转身朝着满堂宾客陪笑,“各位各位,继续用膳,别理他,后厨——每桌送一盘花生米,权当压惊!”
“你是怎么回事?平日教你的镇定哪去了?”老板娘一边数落一边皱眉,那小二却急得脸色发白,连话都说得不顺,“老板娘,不好了,郓城……郓城传来消息,说屠城了!老板他还在那边……你说……”
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脆响,老板娘手中的茶壶跌落在地,碎瓷四溅。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她猛地揪住小二衣领,声音因惊恐而发颤,“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绸缎铺的小虎刚从郓城外回来的。他说……”小二神情慌张,支支吾吾。
“快说清楚!”老板娘急得双眼通红,几乎要将他提起来。
“他说刚到城门口,就吓得跑了回来。那城门外堆着的尸首一座座,跟小山一样高!”
“什么!”她一听,身子一晃,连连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
“听说轩辕天瑾起初对百姓还算宽厚,可是……”
“可是怎么了?”旁边的宾客也纷纷围拢上前,焦躁追问。
“可皇上竟派了细作混进城中,连杀了对方几名大将。轩辕天瑾大怒,命人传话,要皇上交出细作。皇上不肯,那人便下令,每日屠杀一千人……如今已经是第三日了,整整三千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小二说着说着,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滑落。他们家的老板一向仁义厚道,如今恐怕已命悬一线。
“什么?!”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怒不可遏,“皇上怎么能这样?那些人可都是他的子民啊!难道他真的打算眼睁睁看着轩辕那狗贼这样肆虐,置之不理吗!”
“城都割让出去了,还能顾得上你我死活吗?!”有人愤愤地接话,“这大燕气数已尽,自郓城之后,恐怕青城也难保,各位还是趁早散了吧!生死有命,咱们此别!”
“保重!珍重!”众人纷纷应和着,一边起身离席,一边各自奔走归家,准备逃难的事宜。
“小姐!”柳娘语气焦急不已,脑中回旋着她与大伯说过的那些话,难道真的要一语成谶?
“去,把市面上所有粮食全收下来,只出市价一成。”殇颜语气镇定,眸光锐利如刃。
“小姐!”柳娘几乎惊掉下巴,这种时候大家都在忙着逃命,她却还想着囤粮?况且这情势,谁还肯出来买粮?
“你若信我,就去做;若只想自保,那我也不劝你。但我告诉你,此刻起,青城之门已成囚笼,无人能出!”殇颜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说道。她心如明镜,轩辕天瑾这局布得滴水不漏,步步紧逼,就是想让尚未稳固的大燕新主彻底失掉人心。郓城覆灭之讯既至,青城早就成为下一张落网之鱼。
“我信小姐!”柳娘眼中忽然燃起火光,她若活不了,宁可拉着满门奸贼一同陪葬。殇颜低垂眼帘,眸色深暗如墨——轩辕天瑾,终究要正面对峙了吗?
“结果如何?”他倚在卧榻上,半阖的眸中流露出淡淡疲惫,脑海里浮现的,仍是昨夜那张明艳却冷寂的脸。
清河轻咳数声,终于引回他的注意,“如主子所料,轩辕天瑾挑动本地军民自相残杀,如今郓城血海成河,哀声四起。七旬老人、稚龄孩童,皆不放过,唯独留下年轻力壮之人,不知意欲何为。”
“我们的人可曾安顿?”那人低声问道,神情已然冷凝。
“已在十里之外候命,只待号令,便即出击。”
“很好。”他低低应了一声,缓缓阖眸,话音落地,周遭重归沉寂。
“小姐你不知道,我那大伯当时的模样,简直能把人笑死!他高价收来的那些粮,眼睁睁看着以原价一成的价码转手卖给我们,那张跟猪似的老脸绿得都发亮了,我一想到就觉得畅快得很!”柳娘神采飞扬,说起今天采购粮食的经过便眉飞色舞。当初那粮商还推三阻四,一听说郓城已经血洗,整个人都变了样,赶忙开仓甩货,幻想着自己能垄断青城的存粮,柳娘越说越激动,只觉热血也开始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