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从来没有错。既无罪,又何需认错?
她不过是赵宫中的一名低阶侍人,而我与她素无干系,今日伸手,也不过是一种对往昔的共鸣罢了。
起身回到陆景岄身边,他神情淡定地注视我,眼底多了几分探究。而赵明侑却紧锁眉头,眼神如刺。我低头不语,仿佛未觉四周异样,陆景岄却淡然启唇,对赵明侑言道:“太子殿下掌内廷,倒也颇为严厉。”
我垂眸望着脚边的青砖,不发一言。
赵明侑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回应一句“哪里”,随后示意那些碍事的宫人退下,陪我们一同前行:“这些事等回东宫再说,王宫里都是王叔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我见他走上前,便后退一步,和段坤并肩而行。段坤正陷入沉思,见我靠近惊了一跳,忙不迭地往后挪了挪,显然是担心陆景岄会牵连到我,让我也成了“坏人”。
我们聊了片刻便出了宫门。赵明侑坐在前排马车,我与陆景岄同乘后座,而段坤不知去了何处。
自上车以来,他始终沉默,微眯着眼盯着我,脸上似乎写着:“你要是不坦白,我就要对付你,快说啊!”
我试探性地说道:“这赵王宫,我是再访旧地。”
他冷哼一声,明显不满:“怎么?”
他看出了我和赵明侑路过金殿时的异样情绪,尽管我没说,他大概也猜得差不多,却偏偏吊着我,逼我先开口。火气上来,我干脆任性一回:“怎么了,我讨厌这里吗?我就是忘不了过去,又能怎么样?”
话音刚落,我怒气未消,扑上去狠狠咬了他的手臂一口,借此发泄:“你总是不相信我!”泪水便止不住地流下来。他只要看到我和赵明侑走得近,心里便不舒服,时不时用言语刺激我,还总劝我忘了过去,重新开始……
骗子,这个大骗子!
他看着衣服上那凹陷的牙印,脸色缓和下来。见我低头不语,轻叹一声,带着无奈说道:“我还没说什么呢。”
我知道他其实比我想象的更在意赵明侑。毕竟在朱府时,他亲眼目睹我日日夜夜念叨着“明侑”二字,一见到他便满心欢喜,不知所措。
只是,他也不能小气到这般地步。
云城是他带我来的,赵王宫也是他曾想要亲自走一遭的地方。可到了后来,他竟然敢对我摆脸色……
放下狠话:“姓陆的,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跟你和离!”
他正用袖子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听到这话反倒不生气,侧头笑着说:“不好意思,贵姓景。”
京书大哥在东宫门口等候,见到马车便急忙跑来,满眼期待地扫视着眼睛肿胀、袖子卷起露出牙印的陆景岄,随即失望地垮了脸。
陆景岄轻抚着那道深深的牙印,眼中带笑地瞥了我一眼,弄得我脸都红了。他转头望向拉开帘子脸色阴沉的京书大哥,淡淡道:“人还没回来。”
这时我才明白他寻找的正是段坤。
赵明侑一落马车便径直走向正院,我们往北边的厢房行去,京书大哥不停地叨叨叨:“……他有没有把东西送到……有没有跟她说话……有没有冒犯她……有没有……”
陆景岄一言不发地听着,而我快忍不住了。平日里文雅从容的他此刻却烦躁至极,我捂着耳朵不耐烦地说道:“大哥,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等段坤来了再问好不好?”
他用力敲了敲我的额头,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白疼你了,小丫头片子!”
那一下虽不疼,却把额头敲红了,正好与他那双红肿的眼睛相映成趣。陆景岄抓住我掩额的手,随即一脚飞踢出去,京书大哥没防备,被踢得痛呼哇哇。
“我都不舍得骂你,你倒是胆子挺大。”
京书大哥揉着胸口,眉头紧蹙,怒吼:“那是我妹妹!”
他扬起眉毛,作势又要踢过去,京书大哥赶紧躲开了。
我有了靠山,自然更是有恃无恐,得意地说:“有本事把金刀公主娶回去,咱们再说打不打的。”
连娶回去都成问题,更别提打架了……京书大哥更用力揉着胸口,脸色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段坤回来之后我才得知,原来京书大哥虽然一直躲着赵明朗,不敢公然与她见面,却也担心她误解自己的用意,于是托段坤偷偷将一封亲笔信送去了灵化寺,他的心意,是诚挚的。
赵王膝下共有九个子嗣,三位是女儿。排行老四、老五和老六的都是公主,只不过五公主和六公主早早便已婚嫁,如今唯有二十四岁的四公主仍未出阁。若是在寻常百姓人家,这样的年纪未婚已算异事,放在尊贵的赵国皇室,更是难以启齿的羞耻,她成了云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也成了王室中不愿提及的疮疤。
可我却对她满怀敬意。
到底是怎样的情感能支撑她顶住皇室礼法的压力,甘愿一生不嫁只为等一个人?又是怎样的心性方能坚持到这般忠贞不渝?在我心中,她的模样该是明艳动人,或许性子执拗,却必然心地温柔善良。
我曾问他,如果终究不能如愿结亲,该如何是好。他沉默了片刻,那眼里原本因提到她而流露的柔情也一下子敛去,语气低沉却分外坚定:“那便去抢,若是抢不来,就陪她守着孤灯长夜到白发苍苍。”像是心中早就做下了决定。
那晚他瞅着月上柳梢,见段坤睡得死,便悄悄把我和陆景岄拎出去,三人围着一壶好酒仰头看月。天边一弯银钩静静悬挂,时值暮冬,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冷意,可一口酒下肚,连心窝也都被烫得发热。
陆景岄不许我喝多,连一口都要我小心斟酌。我嫌他小气皱起了眉头,跟他置起了小气,这模样正巧被京书大哥看在眼里,他摇头轻叹,面颊微红地靠着酒意,开口讲起他与赵明朗从初见到相知的那些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