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恨火燃心

你看，话说得再多情，终究不过是华丽的借口。说到底，他还是背弃了承诺，与别人合谋将我一脚踢开。他的背叛如针锥在我心头搅动，混乱翻涌，而后归于死寂。
我不明白陆景岄为何在屋脊上紧抱着我，迟迟未离去。他究竟是刻意让我听见这一切的真相吗？无论如何，我要感谢他，是他让我看清现实的残酷，唤醒我为自己而生的意志，也唤起我沉睡多时的恨意。
从此，我心中再无赵明侑的位置，只有滔天的仇恨，灼骨蚀心的恨。
那场大火似乎仍燃烧在我的眼前，灼热的烈焰翻腾不息，每夜每梦都挥之不去。我的手死死地攥着茶盏，闭上双眼，胸中恨火如潮汹涌。
后来，我托陆景岄查过那日的细节。官府只收殓了两具尸体，乃是陆家姐弟，并无第三人踪影。由此看来，入画应是被欢颜所救，自此，我心中便悄然燃起一丝希望。
我也想过去寻她踪迹，可事端迭起，局势动荡，我连哥哥的遗体都未曾安葬，又怎能放下一切，只为寻找一个杳无音讯的人？恐怕终究也是空劳奔波吧。
此刻夜色已深，初冬的寒意渗入骨髓，我将衣襟拉拢些许，却仍觉一阵冷意袭来，浑身止不住地轻轻战栗。抬头望天，仿佛哥哥、爹娘的模样镶嵌在那星海中，星光闪闪如他们的笑颜，温柔地看着我。但再眨眼，却又空无一物，唯余夜色如墨，冷风穿竹作响，哀而寂寥。
我缓步下了秋千，凉茶撒了一地，也懒得拾掇，只是默然转身，回了屋内。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的冷，阴沉沉地。
我抬头看了看天，隐约有要下雨的趋势。
陆景岄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我送他的黑缎金丝绣祥云的锦囊，一身的黑却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是清贵疏冷，气质如柏。
我紧了紧身上的月白色罗裙，有点阴冷，又加了件素锦披风，头发随意挽着，不着珠钗。
阿沣笑话我们活像阴间勾魂的黑白无常，平白给这种天气添了堵，闷得慌。然后，然后他就被禁足了。
我捂着嘴偷笑，亏他一早起来打扮，穿的跟开屏的公孔雀一样，一身的五颜六色，五彩斑斓，煞是喜人。这下可好，出都出不去了，还管什么闷不闷的。估计陆景岄也是嫌带他出门丢份儿吧。
贤王府就建在从前的七皇子府旧址上，过了几个街市就到了。
赵王将它大加修砌了一番，扩了几个院子，添了几处屋宇，比以往更多了些皇家气派。
王府门口立着众多侍卫，威武挺拔，跟张启府门口的那些乌合之众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从前他府上只有几个老管家，几个老妈子，而今却什么都有了。权势富贵，当真如此吸引人。
还未走近，就有侍卫眼尖，瞧见了我们，便急忙入府通传。不多会儿，赵明侑便迎了出来。
我整了整衣裳，平静地看着他。
赤红蛟龙盘踞在他那金袍的衣角，金线灼目，精致非常，一眼便知出自名匠之手。往上望去，依稀仍是当年那个风采卓绝的贵族子弟，只是今日的他，脸色略显苍白，神情也疲惫几分。我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暗自感慨，论这穿着，我还是更偏爱陆景岄一身素雅，清冷中自有风骨。
我们安静地站着等待他引路，却不见他动作分毫。低头片刻，我也察觉到那两道隐晦沉沉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我身上，像有千斤重量，压得我心里一阵发闷。
我知道自己不能流露情绪，即便心头泛起不快，也只能压下。
就在这时，陆景岄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他迈步上前，朝那人微一颔首，语调温和却带着几分傲意：“拜见贤王。”虽口称尊号，可神色间半分谦卑都无，倒像是旧识寒暄，满满皆是陆景岄惯常的孤高冷傲。
身侧并无回应，我疑惑地抬起头，正好撞上赵明侑的眼。他望着我们牵着的手，眼底一瞬间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哀意隐现，又似带着一丝迟来的喜悦。
我不愿细究那其中隐情，只露出一抹恭敬的浅笑，垂眸行礼：“民女连翘，见过贤王。”
他似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两声，略显仓促地掩饰自己的失态，又露出歉意的神情：“小王失仪了。”随后微侧身子，做出迎客的姿势，言语中客气至极：“请。”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接待得体，只是看不透他究竟是有意试探于我，还是借机给陆景岄一个警告。我轻哂一声，不论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我自会对症下药，见招拆招便是。
随着他的引领，我们缓步走入王府。行至花径处，只见两旁遍植梅树，有粉中带雪的照水梅，素净高洁的宮粉梅，甚至还有极少见的绿萼梅，白瓣绿蕊，清雅中透着一股子灵气。
王府的布置颇有章法：曲折假山，清浅水池，枝干苍老的古树，安置得极有心意；秋千轻摆，临水亭台错落有致。景致虽繁，却不流于俗套，装饰虽美，却未见奢靡，一草一木皆见用心，足可见匠人的手艺非凡。
我边看边琢磨着，改日得劝陆景岄请几位这等手艺的工匠进府，好好修整一番，也叫我那院子看着顺心几分。
念头正转着，便听耳边传来赵明侑温润如水的嗓音：“姑娘可是喜梅？”
我环顾左右，方才意识到，这府中除我再无旁人称得上“姑娘”。他这话，是分明对我而来。
面对他那探究似的目光，我一脸坦然，语气郑重地回道：“我并不喜欢。”
他神情微顿，随后露出一抹讶异的笑容：“适才瞧姑娘凝视那枝绿萼梅良久……在下只是猜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