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有多日未曾再见明侑。碍于名分与礼教,我们不便随意相见,但他每日都会托府里的小厮送来书信,报平安也好,聊心事也罢,仿佛他仍就在身边。可这半个月来,却杳无音讯,我心里不禁七上八下。他若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准是冲出去第一时间去找他的,我对他,早已是骨子里的信赖,只要他笑着站在我面前,所有的烦忧都会烟消云散。
父亲昨日与我提及,曾在华府门前见过明侑的身影。我暗自猜测,他定是在为我周旋,才令华相一派暂时收手。倘若不是他在中间调停,那些人怎会轻易作罢?
这念头刚一起,又不由得忆起他被赐婚那日我那无能为力的挣扎,哥哥被陷害那时我心如死灰的绝望。种种回忆汇成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总有一天,我朱娋要亲自撑起这片天,再不倚仗任何人,也绝不会任由命运摆布。
湖边亭中,我独自静坐,眼望远处的水光潋滟,脑海中却乱成一团,思绪纷飞,理也理不清。
那日,陆景岄对我说,救了我哥哥一命,便要我许下一个承诺。我问他要我做什么,他却慢条斯理地回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有了再告诉你。”
可他明明可以更早就出手化解那场危机,却偏偏要等到最紧要的关头才说出解决之法,逼得全家人心力交瘁。我一气之下跑去质问他,他却一脸云淡风轻地回答:“嫌麻烦,懒得理。”
我不依不饶,又问他为何终究还是出手。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眸色沉沉,说:“你就当……我脑子被驴踢了。”
我最是守信之人,答应了别人的事就绝不反悔。想来他既救了哥哥,我该有所表示。于是从发间取下一支翡翠簪子递给他,道:“陆公子,你救我哥哥一命,我敬你是条汉子。此物权作信物,日后你若有使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他接过那只发簪时,脸上的颜色可谓五彩斑斓,由最初的绯红渐变成翠绿,转而又染上一层深沉的酱紫,整个面部色彩轮番上演,好不精彩。我默默地感叹,相较于他那年年如一日的冷峻神情,这恐怕是陆景岄在我心目中演绎出的最丰富多彩的一次表情变幻了。
思绪至此便戛然而止。
有些往事之所以不愿回想,并非因为它们轻描淡写,而是由于过于刻骨铭心。那种沉痛,旁人永远无法切身体会,一旦说出口,反倒是自己再受一遍伤。所以我宁愿那一瞬的时光永远定格,甚至再往前些,直到还未与他邂逅的那一刻,也未尝不可。
如今我与陆景岄相对而坐,茶楼雅间果然清幽,所花的那笔银两还算物有所值。
大概是我讲的那些旧事勾起了他的兴趣,他竟在我停下话头时,抬眼认真盯着我,神色不动声色地等着续篇。
他那眼神带着几分执拗,我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道:“后来的情节你不都清楚了吗?”哪知他却依旧淡定如常,面不改色地看着我,语气沉稳道:“我不清楚。”
看见陆大公子罕见地赖皮,我倒觉得有几分新鲜,忍不住轻笑:“还不是赵明侑与华相里应外合,把我朱家屠戮殆尽,然后你将我救下,换了身份做连翘。”
我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唇角一挑,语气漫不经心:“再往后,也没什么好讲的了。”面对他燃起的求知热情,我这个勉强称得上半桶水的讲述者也只好斩钉截铁地予以否决。
他不动声色地举起茶盏,用茶盖拨着浮沫,明明早已冷却的茶汤,却偏偏装模作样地吹了两下,神情清淡,目光却锋锐得像刀,悄无声息地投向了我背后。
我满腹狐疑地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赭红长衫的男子,懒散地倚着栏杆,嘴角叼着一根狗尾草,那一双狭长桃花眼挑得极高,活脱脱一个风流潇洒的浪子模样。而最让我惊讶的是,他眉眼间竟与对面陆景岄有七八分相似。
我眼前一亮,瞬间喜形于色,快步奔向那人。
那人“啐”地一声吐掉草梗,脸上绽出灿若春花的笑意,张开双臂朝我迎来。我却早有准备,一手握拳高举,照着他胸口便招呼过去,嘴里还带着几分哭腔一边打一边骂:“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撇下我就是大半年,亏你下得去手,这对得起我吗!”
那人身子一僵,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到他面前,亲昵的姿势看在外人眼中,活脱脱就是一双恩爱非常的小情侣。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满面深情地低声道:“娘子,都是为夫的不对,为夫知错了,咱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送茶的小厮探头进来,瞧见我们之间这暧昧的一幕,顿时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地开口:“对不住两位客人,小人怕是走错了屋……”
他正打算悄悄地退出来,却听陆景岄冷静地说:“没错,是我叫你送茶的。”
小厮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动作飞快地把茶水安置在桌案上,掉头就走,嘴里还念叨着:“眼观鼻鼻观心,礼不可破,礼不可破……”
我满心的怒火没处发作,便冲着那小厮嚷道:“我又不是聋子!”
“咣当”一声,门外响起茶盏摔落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小厮惊惶的哭腔:“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本想借机恶整那死皮赖脸的家伙一回,谁知他竟能将这局势当做耍宝舞台,直叫我气结。亏我一时脑抽,竟忘了这人脸皮厚得跟京城的老城墙似的,任你千军万马也别想攻破。
他那只手依旧牢牢攥着我的,挣了好几次都没挣脱,怒气瞬间烧到了头顶,我一咬牙,正欲用牙还击。
结果还没张嘴,他便像被惊到了似的迅速抽身后退,表情仿佛见鬼,“连翘,咱动口可不动牙,你别真下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