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们一同策马自郊外归来,尚沉醉于山野间的自由风光。谁知爹爹忽然唤我进书房,说要与我谈话。
我满心欢喜地踏进门,却未察觉爹爹神色中的凝重。直到他开口,语气沉沉:“阿娋,七皇子,不可走得太近。”
我一时没明白,拽住他衣袖急急问道:“爹爹不是一向很欣赏他的吗?哥哥都能和锦娘在一起,我为何就不行?”
他沉默半晌,我不依不饶地追问:“难道是因为他是庶出之身,爹爹你嫌他身份低?”
爹爹脸色一沉,冷冷斥我:“胡说八道,我朱崇是那等人吗?”
我低下头去,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委屈得不肯再说话,只撅着嘴站着。半晌,他长叹一声,终究语气缓了下来:“阿娋,七皇子虽无望皇位,却并非常人。他将来注定风云际会,牵扯纷繁。你若一意孤行,恐怕会因此受累。”
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坚定:“阿娋不怕,哪怕前路是火海刀山,我也愿随他一同闯过去。”
爹爹望着我,眼神深处满是隐忍的哀伤。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阻拦,只淡淡叮嘱道:“那你便记着,若将来有变,不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远离是非。”
我虽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却还是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
夜深如墨,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透过窗棂望出去,只见月色下的树影摇曳如画,斑斑驳驳洒在榻边。风起时,枝叶婆娑如梦;风静后,一切归于沉寂。那一刻,我的心也如这树影一般,被风吹得起伏不定,却又无处可依。
翌日清晨,明侑来接我去他在皇子府中私藏的画阁,一同赏那副久负盛名的《归鸿图》。
在马车上,我回想着爹爹那日满面愁容的模样,心头泛起些许不安,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你……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他显然被我这一问问愣了,良久才伸手将我搂入怀中,手掌按着我的后脑轻拍几下,“傻孩子,净瞎想。”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如一剂安神汤,让我顿时心安,偎在他怀里,鼻尖盈满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木气息,只觉从未这般安心过。
自打我与明侑在悄然之间吐露心意后,他待我愈发温柔细腻。也许,在爹爹与哥哥眼中,我们并非良配,但人心自知冷暖,他人之恶果,于我却是甘甜。情之一字,本就无需旁人评判。
哥哥近来似乎有意避开我,整日不见踪影。李闼也不再登门送礼示好。这一切对我而言,倒是意料之中的好兆头。一切都在我期许的轨道上缓缓前行。我想象着将来,我与明侑成亲,有儿有女;哥哥与锦娘白首偕老,育有一群可爱的侄儿侄女;而爹娘则安享天年,笑看三代同堂,儿孙绕膝。
此生若得如此,足矣。
已有些时日未见锦娘,我心中颇为惦念。于是这日特地带着入画一同去了锦绣阁。
她正在前堂招待客人,我便在侧边静候。锦绣阁果真不愧为云城首屈一指的绸缎庄,贵妇名媛云集,个个珠光宝气、谈笑风生。而锦娘,身为一介女子,竟能将如此繁重的买卖打理得井井有条,想来李家对她的确另眼相看,肯定投入了不少资源。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从人群中脱身而出,快步走来,一边用绣帕擦着额角的汗珠,一边笑着对我抱怨:“那些夫人小姐真是难伺候,今日可把我累得够呛。”
我赶紧将早已备好的茶递给她,又帮她揉揉肩,打趣道:“若是早早嫁到我们朱家去,以后谁还敢这么指东道西的?我哥哥铁定不会容他们。”
锦娘无奈地摇头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啊,就知道取笑我。我倒是盼着你快点出嫁,省得成日拿我打趣。”
说笑间,她牵着我去了内室。那日我看中一件玫红色束腰窄袖的罗裙,料子极佳,穿在身上仿若无物,轻盈似羽,而锦娘的绣技更是无可挑剔,裙摆之上点点桃花跃然其上,鲜活得仿佛要从布上飘落。
正待锦娘替我在镜前系好腰带,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绣坊的掌事上来了。他隔着帘子犹豫不决,语气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我以为是碍于我的在场不好开口,便准备起身让开。锦娘却轻巧地拉住我,唇边含笑道:“无碍的,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必避讳。”
见她这般说,那掌事也就不再迟疑,躬身说道:“小姐,李府的小厮又过来了,说是老夫人想请您回府一叙。可要小的去回绝?”
锦娘的神色冷冽得几乎令人不敢靠近,语调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若再有下次,便不必废话,直接请他滚出去。”那双凤眼清亮有神,即便不动怒,也自有一股令人敬畏的气势,宛如锦绣阁真正的主心骨。
我一时间怔住了,心中满是疑惑。为何她对李府的态度如此坚决?那日李闼亲自登门相请,她同样冷然以对,毫无回旋余地,这其中莫非藏着什么我所不知的过往?
见我一脸疑窦,锦娘缓缓收起那份疏离与威严,唇角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中却盈着挥之不去的黯然与忧伤,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我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却不知如何启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沉默良久,还是锦娘率先开了口:“我……并非李家的正统表小姐。”
话音落下,她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一抹倔强与孤傲,让我想起寒冬岭头的腊梅,凌风而立,孤芳自赏。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正想伸手轻拍她的肩,却不知如何安放那份安慰。
锦娘轻笑了一声,笑容带着几分苦涩:“我娘,是李府最小的小姐,而我爹……不过是个清贫寒士。李家根本瞧不上他,不许他们成亲。我娘执意随我爹私奔,南下至江南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