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府中的宵禁时辰将至,若误了时辰,爹爹定会责怪无情。无奈之下,我与哥哥只得依依惜别锦娘,登上马车离去。哥哥掀起帘子,仍舍不得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锦娘站在风中,身形纤弱,衣衫轻薄,那孤影竟叫人心中生怜。我晃着脑袋吟诵道:“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木石人,也意动神牵。”哥哥这才无奈地放下帘子。
哥哥忽然回头问我:“阿娋,我给你的那几本话本,还留着吗?”我摇头说:“早烧了,怕被爹娘发现。怎么,哥哥是想步前人之迹,和锦娘书信往还?”他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帮。”我当然明白这是绝佳的机会,自然不愿错过,“那我的报酬呢?”他顿时一脸苦相,绞尽脑汁。我见状不忍,笑着提醒:“好商量,我只求别让我替那李闼赔礼道歉。”他沉吟片刻,面露难色:“这……”我不容他辩解,接着道:“一个月,我替你传书一个月。”他终于松口,只附加一个条件:绝不能让爹娘知道。我爽快地答应,心里乐开了花。
至于我为何厌恶李闼,说来简单——我忽然忆起,早年我确实见过他,而且,他竟对我怀有情意。
我是朱娋,朱家的幺女,家中只有一位兄长,名唤朱珏。
爹爹自我出生便对我宠爱有加,然而他肩负军务重任,年年奔赴边疆戍守,不常在家,府中只剩娘亲与哥哥陪伴我成长。直到我十三岁那年,爹爹辞去了兵权,被圣上封为威武大将军,屡受嘉赏。从那以后,他终于常伴我身边,我也每日陪着他下棋,形影不离。
娘亲曾告诉我,我的名字是爹爹亲自取的。我不解,问她为何取名“娋”,娘亲嗔笑不语:“你去问你那粗鲁爹爹。”我只得去找他询问。他笑着答:“你未出生那几年,你哥哥把这府邸闹得一塌糊涂,人畜不安。我担心你也是个调皮丫头,便请了慈安寺的大师赐名。他说,只要在‘女’字右边加个‘肖’字,便能镇住朱家的煞气……”爹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娋’还有多子多福之意。”我听得哭笑不得,多子多福?果然是我那直肠子的爹爹取的名。
爹爹赋闲之后,整日留在府中,我自然乐得陪在他身边,而哥哥也渐渐不再往外游走,时常在父母膝下承欢。
那一年的冬天,我遇见了赵明侑,赵国的第七皇子。
我还记得与他初见的情景。那天大雪纷飞,寒风刺骨,雪片竟如手掌般大。他前来拜访我爹,我则在后院与侍女入画堆雪人。正嬉闹间,披着斗篷的我一个踉跄,竟撞上了一个人。我仓惶转身,抬眼便对上那一双幽深如墨的眼眸。那男子身披月白织金祥云纹斗篷,五官俊逸如画,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温柔地扶住我的肩膀,嗓音低柔得仿佛能滴出水:“积雪滑路,姑娘小心。”
那一刻,情窦悄然初开。即使后来我明白,他待人一贯温润有礼、柔声细语,无论是我还是府中侍女撞上他,他都如此彬彬有礼,但我依旧无法抗拒那种如飞蛾扑火般的倾心。
我连忙后退几步,屈身行礼:“多谢公子。”他也还了一礼:“姑娘无须多礼。”我双颊早已泛红,忙站至一旁,却又忍不住偷望他一眼。恰在此时他回头望来,我慌忙转开视线,佯装攀折一枝腊梅细嗅,只怕被他看出我的小心思。
直至入画掩唇偷笑着出声提醒时,他的身影早已穿过了重重廊檐。风雪铺天盖地,那宛若谪仙般的背影,早已隐没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徒留我一人伫立原地,心神怔忡。
待我抖落满身的雪粒,步入大堂之时,眼前赫然映入那让我一见倾心、念念不忘的身影。我如木雕石塑般呆站着,手足无措,只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丝带,嘴唇动了动,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爹爹察觉不妙,急忙拉我跪地谢罪:“小女无知无礼,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七殿下见谅。”
我却依旧仰望着那人,目光未曾移开分毫。他亦连忙起身,虚扶一手,声音温柔如玉:“将军不必多礼,令爱……”他看向我,眸中泛起一丝笑意,“倒是十分惹人怜爱。”
我这才回过神来,缓缓起身,心中早已漾满他那一笑的模样,遂郑重行礼,“小女朱娋,叩见七殿下。”他微微颔首回礼,转而对爹爹道:“久闻将军棋艺高妙,明侑久仰大名,今日特来讨教一二,还望不吝赐教。”爹爹一听,顿感荣幸万分,立刻吩咐人备下棋具,引他至书房。
我踮着脚尖,悄悄张望着紧闭的书房门,却无论如何也窥不见半点内景。于是便在堂中静坐守候,整整过了两个时辰,他们方才相继而出。爹爹神色欢快,如逢知己,而七殿子则仍旧温文尔雅,待爹爹尤显敬重。
爹爹亲自送他至门口,我轻手轻脚地跟随其后,躲藏在门背之后。此刻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有小兽撞击心腔,乱如鼓点,满脑子想着:但愿他明日还会再来,后日也来。
眼看他就要离去,我竟控制不住冲了出来,急急地脱口而出:“你明天还会再来吗?”话刚出口,察觉不妥,慌忙补了一句,“若你明日再来,我就早早给你开门。”话音一落,我羞赧低头,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开门?人家光天化日地来,我倒像是在私会情郎,蠢死了,朱娋你个笨蛋!
原以为他会置之不理,甚至当众讥讽几句,却不曾想,他只笑吟吟地回道:“明日若能再来打扰,还望将军不弃明侑唐突。”爹爹连连应诺。他迈步欲行,却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温声道:“烦请姑娘,明日务必替明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