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皇上竟来了漪兰坊,兰馥已经休息下了,晟帝命丫鬟不要吵醒她,自己则坐在房内喝茶。
晟帝时常这样,独自坐在某个妃子的宫里。也许是因为后宫不得干政的缘故,呆在这,总会松一口气,似乎前朝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了。
看着薄纱后静静卧着的兰馥,面容安憩。人人都说是她模仿琼羲皇后的一言一行,妆容样貌。殊不知,这样洗尽铅华的兰馥其实更像琼羲。谁,又甘愿做谁的替代品?
“陛下,奴婢给您倒上。”一个面生的丫鬟提起金壶朝晟帝笑笑。
“你刚来的?叫什么?朕之前怎么没见过你?”晟帝漫不经心的问,这种邀宠的婢子在姮苑实在是太多了。
“回皇上,奴婢盈袖,是刚调来伺候兰嫔的。”盈袖回道,茶香入喉,只觉清香袭人,如少女体香,久久不能驱散。晟帝心情大好,不觉多喝了几杯。
“皇上?”盈袖叫了他一声,他只觉身体有一把无名之火,而婢女的声音如同甘泉。
“阿……”晟帝低吼,抓住婢女的手腕,将她压在桌上,试图一解清凉。而这一幕恰好惊醒了兰馥,兰馥只觉天旋地转,腹部一下剧痛让她昏厥了过去。
皇上,你何苦这般羞辱臣妾?在臣妾的寝宫里与别人行鱼水之欢?
“兰儿?”晟帝一惊,恢复了几分神智。
子时。
“皇上,您之前饮用的水中被掺杂了幻情水,所以有此之举再正常不过。但兰嫔娘娘惊吓过度……龙子恐怕……”太医汗涔涔地禀道,这大半夜的宫里灯火通明,竟是出了这样的事。
“你说什么?”晟帝大怒。
恰巧进门的楚鸢听见后忙说道,“陛下息怒,是这贱婢不知死活酿下大错,臣妾派人抓到她时她已服毒自杀,无从考证。”
“可就这样赔上朕的一个孩子吗?”晟帝勃然。
“兰嫔已见红,如今只怕能保住兰嫔已是万幸。”楚鸢又解释道。
“陛下,臣妾知道……”凌雨筝正要开口,公公禀道蔷薇阁的丫鬟小螺来了,晟帝不耐烦的摆手示意她进来。他近日再宠华薇,但如今兰馥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是没什么兴趣了。
“恭喜陛下,娘娘差奴婢来禀告陛下,娘娘有喜了。”小螺伏在地上道。
“什么?”凌雨筝愕然,在已过不惑之年的皇上眼里子嗣意味着什么嫔妃们心中都明了,华薇一旦有孕那地位是与贵妃不分仲伯。
可是,那药明明极伤身子,她岂会有孕?难道……凌雨筝皱了皱眉,自己是被骗了吗?
这个华薇,居然算计她?想来那个小丫鬟早已被收买了,罢罢罢,也怪自己心急,没想到这一层。
“是吗?朕晚些去看你主子。”晟帝的表情舒缓了开来。
末了,想起凌雨筝未说完的话便问道,“你想和朕说什么?”
凌雨筝仓促的笑笑,“回陛下,臣妾也是想说华妹妹这事呢。”
“宫里都说你与华贵人交恶,依朕看这纯属是子虚乌有,宫里为数不多的姐妹,血浓于水,又怎么会真的与多方置气。”晟帝话里让人听不出意思。
作为皇上,姮苑的安宁往往比前朝更加重要。尤其是像她们这种身份显赫的女子,一旦有所作为,那么必将引起政治上的动乱。
“臣妾与华贵人自会互相携持,安定本分。”凌雨筝抿嘴。
姐妹?她即使挂念着血缘之情,可华薇如今,对她又岂会有一丝敬重?
想起最初还未入宫的日子,她时常去丞相府小住,华薇每每跟在后面,一口一声雨姐姐的叫着。那时候哪里懂这些人情世故,她们谈论过自己的如意郎君,谁曾想最后投入了同一个男人的怀抱。
如今的华薇依旧尊称她为表姐,可这一声里,变化的太多太多了。这其中的酸楚,也唯有凌雨筝自己说得清。
父亲的意思是,让她在宫里有个照应。可是,谁都可以进宫,唯有华薇不可以。她不想看到自己曾真心疼过的妹妹,成为自己的敌人。
“娘娘,这可怎么办,我们非但没有致华贵人于非命,反倒替她铲平了劲敌。”眉烟忧心的说道。
凌雨筝行在路上,满脸不悦,“盈袖的事处理妥当了?”
她在姮苑十载,从未沾上人命,可是在今日,却为了华薇害了盈袖。一千两足以买一条命,那她的亲信,又被华薇花了多少两收买了呢?
“回娘娘,早就安排好了,奴婢给她母家送了一千两银票,她行完后便自觉的服毒了。”眉烟低声道。
“把蔷薇阁那个贱人也给本宫处理掉,本宫的手已经不干净了,又何惧再多上一条人命。”凌雨筝抑住怒气。
为何,为何她就这般不能顺心顺意?
“是,娘娘。”眉烟悄悄的看着凌雨筝,觉得她越来越陌生。
漆黑的宫道,只有一盏灯笼闪着微弱的光。凌雨筝叹了口气,这路,是越发难走了。
蔷薇阁。
“陛下。”华薇倚在床上正要下来,晟帝止住,“不需多礼,好好歇着吧。”
“多谢陛下。”华薇伏了伏身子,看起来是难得一见的守礼。
“兰嫔无福诞下龙儿,你可要当心,切勿让朕挂心了。”晟帝叮嘱。
华薇扬了扬眉毛,“皇上,在臣妾这里是最安全的,臣妾一定会把小皇子给生出来。”
“好,朕会保护好你。”晟帝拍了拍她的手。
今天一夜的事情太多,多到晟帝心情复杂且疲惫,看过华薇后,便匆匆回去了。
华薇刚开始对易兰馥见红多少有点吃惊,但一听说是因为忘情水后基本也猜到了几分。
她原以为凌雨筝会来告发她,早已想好对策要反咬她一口,没想到凌雨筝竟是将这个用到了兰嫔身上,也好,为她这个刚到来的孩子铲除了障碍。
不过,表姐,多行不义必自毙啊,这么多年在宫里,连这些小伎俩都想不到,难怪一直是个不受宠的淑妃。若不是凌王爷撑腰,想必以她的智商一宫主位都难作文吧。
不急,不急。等她华薇诞下龙子的那天,在好好的梳理这些。想到这里,华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地笑。
第二日的晋封圣旨也早早传进了蔷薇阁,原本皇上打算立她为嫔,但皇贵妃认为比不上当日对兰嫔的器重,生怕华薇心生怨气。
若是册为妃,华薇入宫尚浅,担不得一宫主位,于是,皇上赐“元”字,元之首也,寓为万嫔之首,华薇自是满意。
而兰馥,又该如何,看到最心爱的男子在对别的女子欢爱她怎能承受?
入夜,她只伏在床头低声啜泣,哀叹自己未能出世的孩子,以及晟帝一颗渐冷的心。
“兰姐姐?”茉合试探的叫道。
“茉合?你怎么来了?”兰馥惊喜,她惊的是这么晚茉合会来,喜的是姐妹多日不见的欢欣。
“我路过这,听说兰姐姐小产了。”茉合看了看她,兰姐姐比没入宫前身形更加消瘦了。
“没事,可能我与这个孩子没缘分。”兰馥宽慰道,眼泪却在提起孩子的那刻忍不住落了下来。
“那在这姮苑,兰姐姐没了孩子可怎么办?华姐姐一定会来欺负您的呀。”茉合咬唇,她知道华薇跟兰馥素来不和,这下兰馥小产华薇却有了孩子,华薇定会一报当日禁足之痛。
她年纪虽小,但入宫的这段时间她长大了太多,她明白了荣宠,明白的子嗣,更加明白自己,嫁了个心里早已有别人的夫君。
兰馥摇头,“不碍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兰姐姐日后没事可以去茉合那里多走动走动,皇上不陪你,茉合陪你。”茉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对了,前段时间操忙,未来的及贺你新婚之喜,南煜皇子他,对你如何?”兰馥擦了擦眼,问道。
茉合的神色暗了下去,“南煜皇子人很好。”
“那你对你好吗?”兰馥又问,宫里的传言她不是没有听过,可是幸不幸福只有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
他虽好,可对你不好,又有何用?
“兰姐姐快别问了。”茉合搪塞着,她尚小,却也是个礼节熏陶长大的女子,即使天性,有时候也不得不隐藏。
“你要好好保重,”兰馥拉住他的手说道。
待茉合走后,凌雨筝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怎么,你的小姐妹走了?”她笑道。
“敢问雨淑妃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兰馥面无表情,她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一切都没有了。
“如果说本宫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呢?”凌雨筝坐到她身旁。
“什么?是谁害了我的孩子?”兰馥一惊。
“本宫打听过了,那个叫盈袖的婢子前些日子在蔷薇阁当差,不知什么缘故被退了回去,又分到了你这儿,当天你就出事了。”凌雨筝斜眼瞧着兰馥的表情。
“你是说……华薇?不,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兰馥摇摇头,这凌雨筝不是华薇表姐吗?为何来向着自己,难道又有什么阴谋?
她真的累了,不想再卷进任何人的纷争中。
如果说以前的忍气吞声是为了孩子出生后能好过点,那么现在,她已经不需要这样了。
“本宫速来不喜欢绕弯子,实话说了,本宫与元嫔虽为姐妹,却已经是水火难容,她不仁也休怪本宫不义。她的孩子,本宫不想留。”凌雨筝抬起下巴。
“淑妃娘娘怕是找错人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能帮到你什么?”兰馥不以为然。
“若论家中背景,你的确帮不了本宫什么,但你与华薇之间有着失子之仇,不是与本宫的夺夫之恨大同小异吗?你拥有不了孩子,为何她就可以拥有?”
“龙床温软,想爬上去的女子多不胜数,你一个人又能走得了多远?”凌雨筝循循善诱着。
“皇宫自有真情……”兰馥默念。
凌雨筝倒是笑了,“真情?本宫看你入宫尚晚,还不清楚这宫里的事情,你可知皇上最宠爱的女子是谁?”
提到这个,兰馥眼神有又暗了暗,“自然是棠贵妃。”
凌雨筝摇头,“喏,你的侍女来了,她也算是宫中的老人了,你向她问问,十年前的静皇贵妃,再来告诉本宫,姮苑是否有真情。”
静皇贵妃?姮苑难道除了椒皇贵妃还有过另一位皇贵妃?
“设夕,为何我从不知宫里还有位静皇贵妃”
设夕听到这个名字时手抖了一下,“因为,娘娘入宫前这位皇贵妃就已经不在了。”
“她是怎么死的?”
“被太后娘娘剁成了肉沫,倒进了殇绫宫。”设夕吸了口气。
兰馥没想到她死的这般惨烈,“为什么,为什么连全尸都不留?”
设夕注视着兰馥脆弱的眼睛,“因为,盛宠。”
“设夕,你说姮苑真是如此才能活下去吗?”兰馥感到有点冷。
设夕无奈,“回娘娘,高处不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