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十分迫切地,满怀期待地望着土地公公:“土地公公,您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旁的梼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这成天都在干些什么?连自己何时开花,何时结果,这等重要的大事都这般不闻不问?整日里只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还真是……”梼杌眼神如刀,狠狠地向我射来,一阵刀光剑影。
我喏喏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觉得梼杌说的确实很有道理。都怪那个该死的黄大哥!我在心里偷偷地补上了一句。
“上神莫要动怒,”土地公公甚为得意地捋了捋他的胡须,一副窃取了天机般的神秘模样,“其实,据小老儿与其他几位土地之间灵通汇集所知,不仅仅是梨落没有开花,纵然是整个六界,数以万计的梨树之中,却寻不到一朵梨花盛开。”
“啊?”我惊异万分地张大了嘴巴。
土地公公十分肯定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梼杌倒是沉着得很,又恢复了他上神高深莫测的做派。“土地,说话何必卖关子,你既然已经知晓这天上地下并无半朵梨花,你自然也已经查明了原由。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速速说来。”
“是,是,上神莫急,莫急,”梼杌这厮半分都不配合,土地公公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好一通折腾,细密的冷汗遍布额头,竟然如“出水芙蓉”一般含羞带怯,却并不怎么惹人怜爱。
“上神,小老儿打探得知,这梨花仙子不知犯了何等罪孽,竟被除去了仙籍,先是生生承受了那七七四十九道天雷的淬炼,后来花神娘娘又敕令十二花仙,将梨花仙子押往诛仙台处置。这诛仙台……”说到此处,土地公公额头上的冷汗如注般哗哗直流,他一个劲儿地抬眼偷偷瞟着梼杌,而梼杌的脸色已然糟糕到了极致。双手紧紧握着,就连呼吸的起伏都渐渐变得有些不稳。
我虽说素来心思不够灵巧,眼神也不甚机敏,可此刻即便再不济,也察觉到眼前这位向来淡然清冷的梼杌,心绪有些紊乱了。
我瞅瞅土地公公,再瞅瞅梼杌。在他俩之间来回瞅了好几眼,愣是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突然,不知哪根神经末梢微微兴奋起来,竟是陡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原来如此,莫非竟是……我禁不住满怀忧虑与怜惜地望着梼杌。
识时务者为俊杰,土地公公见梼杌神色莫测,急忙躬身行礼道:“小老儿,已经将自己知道的都告知上神了。现在小老儿我还有……还有事,先行一步。上神若有吩咐,再传唤小仙便是。”土地公公暗暗递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即转身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我眼前。
我期期艾艾地望着梼杌,“梼杌,你……”
“我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先走了。”梼杌清冷地丢下这一句,便转身与我渐行渐远。这是梼杌第一次如此冷淡地对我说话。我呆呆地张着嘴,一时间无法适应脑海中的一片空白。果然被我猜中了吗?原本一颗满怀八卦的心,却不知为何突然失落得提不起精神。初时还是和煦温暖的阳光,此刻却照得我的眼睛生疼生疼的,我微微扬起脸颊,想绽出一个笑容,可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泛起一阵阵惆怅的涟漪。
我凝望着艳阳下,那身影愈发淡薄,愈发遥远的梼杌,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流离失所之感。恍惚间,思绪又开始漫无边际地飘荡开来……
遥想那还是四百多年前的一个雨天。那个雨天,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是如此清晰,不仅仅因为那场雨是绵竹山整整三个月来唯一一场及时雨,更重要的是,那个雨天,是我和梼杌的第二次相遇。
那年夏季,日光毒辣,渐渐将泉水溪流蒸发殆尽,加之绵竹山整整三个月滴雨未下,我们这些依靠绵竹山维生的花草树木,将将要被旱裂的大地灼得燃起火焰。曾经生机盎然、灵秀苍翠的一座仙山,彼时却是一派萎靡枯败的景象。
小野菊蔫蔫地趴在地上,嘴里吐着泡泡,断断续续、哆哆嗦嗦地念着她的遗书。狗尾巴草无力地白了她一眼,也有模有样地开始吐泡泡。这是一个极其不好的征兆,我虽心知肚明,却也实在没有力气做些什么。我的枝桠上原本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嫩绿叶子,枝头挂满了汁水丰盈的鲜美果实,如今在这般充足到爆满的烈日灼烧下,曾经鲜嫩翠绿的叶子时不时便冒出几个自燃者,以示抗议。那些叶子自燃起来,火势虽说不大,但终究架不住星星之火处处燎原,那时灼烧的我简直不堪承受。对于这些愤青般叶子不理智的意气用事,我却觉得不甚明智,简直是害人害己。幸而,果实们还算比较安稳些,除了显得有些萎靡颓废外,倒还算是理智。
就在小野菊有气无力地将她那封省略了三万多字的遗书读到一半之时,突然天降一场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狠狠打在我们身上,为如饥似渴的生灵带来了身心俱佳的良药。
我欢畅地与狗尾巴草以及小野菊花它们一同尽情地吮吸着雨露。这时,从绵竹山的南边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须臾之间,一只体型巨大、长相凶恶的怪兽便出现在了我们眼前。小野菊花最是娇弱,还没看清来者便吓得昏死了过去。事后,被狗尾巴草好一通编排取笑,小野菊偷偷地背过身,对着手指委委屈屈,泫然欲泣。
当时梼杌那家伙的本体背上插着一支五尺长的翎羽箭,箭身大半都已没入它的身体里,箭端鲜血如泉水般汩汩向外流淌。它万分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着。每挪一步,我都能清晰地看到它的四肢在不住地颤抖。
我第一眼见到它的时候,便认出了眼前奄奄一息的巨兽就是当年救我于危难之中的大恩人。奈何我只是一棵梨树,寸步难行。我焦急担忧地望着它,它仿佛感觉到了我的关注,竟径直走到我跟前,抬眼看了我一眼,便双眼一闭,十分干脆地倒地不起。
我忧虑万分,便让在我树杈上躲雨的松茗小子去探探它的鼻息。松茗小子最是听我的话,拖着长长的尾巴窜到它身边,伸出小爪子仔细探了探,而后笑着点了点头。我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些。
后来的日子,松茗小子便与我一同照料着它。说来仍要再次感叹,修为高深果然非同凡响。仅仅两天一夜,它竟完好如初地站立在我们面前。我和松茗小子傻傻地看着梼杌周身奇妙地泛出一圈黄色荧光,那荧光闪烁间,原本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竟离奇地一点点自动愈合。随后,这家伙抖了抖浑身的毛,一转身,竟幻化成一位英俊不凡、潇洒倜傥的翩翩佳公子。
那无可挑剔的皮相,高挺笔直的鼻梁,一双含情迷人的吊梢眼,以及饱满润泽的双唇,简直能颠倒众生。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潜心修炼。只因梼杌身上散发出的黄色荧光实在炫目,还有他那俊美非凡的容貌,这些都让我羡慕至极!
梼杌精彩地表演完自愈之术后,我便发自肺腑地对他崇拜不已。急忙命令松茗小子摘了几个品相上佳、口感甜美、汁水丰盈的梨子,恭敬地捧到梼杌面前。
“你好!还记得我吗?”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梼杌只抬眼轻飘飘地睨了我一眼,十分冷峻萧肃地开口,“好丑!”这是梼杌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听到了自己那颗小心脏瞬间碎裂的声音。
松茗小子怜悯地望着我,随即张牙舞爪地就要窜到梼杌的脸上,欲与他单挑。我忙出声阻止:“松茗小子,住手!”我在心底告诉自己,梨落,忍了吧,眼前之人可是你的大恩人,没有他,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呢。
“嘻嘻,你好,我叫梨落。或许你已不记得我,但我却清晰地记得你,因为大约在六十多年前,你在阎王殿救了我。”我满怀期待地凝望着他,倒并非我生性花痴,实是这家伙的皮相太过惑人心弦,瞧,我树下的狗尾巴草已然嘴角含笑,当场被梼杌电晕。松茗小子不屑地斜了一眼双眼仍旧闪烁着无数小星星的狗尾巴草。
“哦,”梼杌伸手拿起一只梨子,迷人的双唇微微开启,露出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嗯,牙好胃口就好,胃口好就说明身体好。“没想到你这棵寒酸的歪脖子树,结的梨子倒还可口。”
“喜欢你就多吃点啊,我们别的没有,梨子可是多得很。”松茗小子极不情愿地将四只梨子都放到了梼杌的手里。随后三两下便窜到了我的树杈上,蹲在那里,一副看谁不爽就要火拼的架势。
眼见着这家伙将我辛辛苦苦结出的梨子大口大口地吃进肚子里,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尔后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还算尚可。”说完便很是霸气地一拽一拽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