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明触摸到了满手的湿腻,“你……”他迟疑地开口,借着月光,摊开刚刚与樗里微相握的手,掌心血渍洇然。
樗里微将右手往后缩了缩,咧嘴笑了笑,“没事,小伤。”
“方才你说不小心一脚踏空是假的吧?”韩昭明目光深深看向她,“你的手是那时候被割伤的,对不对?”
樗里微抬眼,一句话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你是在关心我吗?”
韩昭明一怔,下意识的别开眼,“自然是关心的。”
樗里微一喜。
却听他接着说,“以前和小夕一起寻药的时候,她从没磕着碰着,我倒是忘了姑娘本就会娇贵些,是我刚才没留意,让你受伤了。”
樗里微眸中的光亮黯淡下去,她垂下了头。
这时,韩昭明径自扯下衣袍内侧的布料,又从旁拔了几根草药,将其碾碎了,才小心地拉过她受伤的手,细细查看伤势后,动作轻柔地包扎,温声对她说道,“应该是被锯齿类的草叶割到了,伤口有些深,不过你放心,只要这几天不要碰水是不会留疤的。”
她任由他的动作,呆呆愣愣的如提线木偶。那些下意识不愿多想的记忆在此刻奔涌而至,似晚风贯穿过破旧的窗户纸,从被刺穿的洞孔中呼啸而来的,是更为阴冷的寒风。
他对安陵夕极好,她想到他与安陵夕竹叶煮茶;想到她因为将安陵夕独留在山上,他就接连几天与自己置气;想到他纵容安陵夕拉着所有人起早贪黑的陪她打马吊,纵容她那根本入不了口的饭菜,甚至她将整个灶间毁于一旦,他也未有多言。便是这一次,安陵夕说她不信任任何人,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无奈和落寞。
他对韩无双也极好,她想到他总是轻轻柔柔地唤着“无双”,像是声音重了或语气差了,会伤害到那个温柔脆弱的姑娘似的,想到他们四人因寻食材彻夜未归后对韩无双耐着性子的好言安抚,想到每每无双身体不适时他的担忧,韩无双的病情,总能让他失去一贯的温润。
他对所有人都那么好,那她呢?
他对她也很好,当年遇到任性离家的她时,明明是陌生人,却不遗余力的帮她、助她、开导她,让她打开心结。如今到鸣翠谷后,他们共历危难,村民因贪欲不择手段,几人迫不得已痛下杀手,他会在她无法接受满地尸骸时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甚至他早已因为旧事刻意遗忘生辰,却因为她准备了生辰礼物依旧欣然接受。
博爱亦无情。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了母亲的提醒。
“你在想什么呢?”韩昭明出言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一看,只见她的伤口早已包扎妥当,他正认真打量着她。
她赧然,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嗯。”韩昭明低首瞅着她裹成粽子的手,皱眉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樗里微将裹成粽子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调笑道,“你不会那么迷信吧,相信什么出门见血不吉利之类的。”
“就你话多。”韩昭明摇头,一边小心地牵过她的左手,“左手没受伤吧?”
“哎,一路由昭明公子亲自‘护送’,哪能处处受伤呢?”她笑了。
他沉默了会,时间之长直到樗里微忍不住扭头看他,就见他耳根通红……
顿时,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她不由的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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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郎情妾意,二位真真是好兴致。”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带着出鞘剑锋般的寒气与杀意。
两人的动作顿止。
韩昭明沉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还做偷窥的勾当,不妨现身一见吧。”
“昭明公子不识得在下,拘泥于见和不见岂不失了大气。”一个头戴黑纱斗笠,身着玄色宽袖对襟长衫的男子站在他们面前,身形鬼魅得若凭空而现。
“四海皆友,既然会面了便不算不识。”韩昭明淡笑。
“好一个四海皆友。”斗笠男子大笑出声,“若昭明公子肯告知在下两位故人的下落,在下定交你这个朋友。”
韩昭明笑道,“阁下说笑了,观阁下应当是江湖人,阁下找故人理应去问江湖百晓生,在下虽在江湖却不理江湖事,阁下问我真是问错了地方。”
“是吗?”他的目光阴鹜,透过斗笠直直刺来,“这二人,公子必然识得。”
“那阁下说的是谁?”樗里微问道。
韩昭明眸内极快的掠过一丝无奈。
斗笠男子极有兴致的打量着樗里微,桀桀笑道,“樗里小姐果真是爽快人,不知小姐可知秦玦和安陵夕的下落呢?”
“他们……”手心一疼,她不是笨人,心念电转,聚贤楼里他们二人联手戏弄一位蒙面男子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虽然她没见过那蒙面男子的真面目,但稍作联想就明白了就是眼前的这位,于是她面色从容地答道,“秦是东闵国姓,你说的秦玦不是恒景王殿下吗?我区区一个深闺女子,哪里会见过殿下呢。”
“哦?”斗笠男子紧紧盯着她,“那小姐知道景衡与景牡丹的下落么?”
“他们啊,中途就分道扬镳了。”她若无其事地道,“阁下不是要打听故人么,怎的探听起旁的事来了?”
“小姐有所不知,那两位贵人贪玩,景氏兄妹不过是他们白龙鱼服的身份罢了。”斗笠男子道,“小姐是侯府长大的,较之我这等粗鄙之人肯定更懂何为明哲保身,这两位都是心思深沉的人物,来侯府操贱役的目的即便最初仅是为了避难,那后来呢?小姐就不担心那两位触到旁的事?”
樗里微被他说中了心事,沉默不语。
他继续道,“小姐是个七窍玲珑心的,想必也猜到我与这两位或有纠葛,而小姐又是堂堂侯府嫡女,在下又岂敢对小姐不利?小姐把我们当鹬蚌便可,何必逞匹夫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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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樗里微与韩昭明被斗笠男子拦住去路时,竹林内,韩无双的病情果然开始反复,细密的冷汗涔涔,面沉似金,不见人色。
安陵夕不断绞面巾、换水,为韩无双擦拭了不知多少次,渐渐心浮气躁起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你别急。”秦玦静静道,“毒蟾蜍哪里是好找的。”
“话是如此,可是她……”安陵夕蹙眉,“我对医理的造诣远远比不上昭明,也就用毒拿得出手,若说和阎王抢人,我……”
“你都是和阎罗王狼狈为奸的。”秦玦笑了笑,“碰着无双的事,你怎么就静不下心?”
“我……”安陵夕垂下眼睑,不知该怎么说下去。韩无双自幼孤苦,唯一心心念念的不过是韩昭明一人而已。若还没等到韩昭明表态,就沉疴难治就此故去,十余年的痴恋尽数付诸流水,她不忍,也不愿。
“你想成全的……是他们?”半晌,秦玦缓缓开口。
安陵夕一惊,抬眼正对上他洞悉人心的眸光。她调转开视线,道,“不过是觉得无双太苦,总要有些慰藉才好。”
“那樗里微呢?”他的唇畔噙着笑意,细细看来,却有凉薄的况味,“小夕似乎总青睐于孤苦寒门,非白,无双,莫过如是。”
“樗里微即便没有昭明,也还有其他的人,但无双……”她苦笑,“我希望她十余年的孤注一掷能有所回报。”
“你所谓的爱便是怜悯么?”秦玦微哂,“韩昭明难道就要因怜悯而选择成全?”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陵夕急急解释,“听着昭明的意思,对无双也是极为看重的,若是没有心仪之人,试着由兄妹之谊变为爱人之意,考虑一下无双又有什么不可以?”
“谁说他没有心仪之人?”秦玦似笑非笑。
“他又不喜欢微……”安陵夕欲言又止,神色一诧,“难道……”
“乱点鸳鸯谱。”他轻笑,伸出指头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对这位知己,倒真是关心,殊不知当局者迷,关心则乱。”
她没听清他的话,眼中只剩下他玉质般的指尖,修剪得圆润漂亮的指甲,以及指腹与额头的一触。
秦玦收回手,瞅着她难得的失神,神色宠溺。他的指腹还残存着属于她的细腻和温度,那看似无心的一触,实则是积蓄了勇气和希冀的蓄谋已久。
“他们还没回来,要不我去看看吧。”秦玦打破沉默,“有什么事也可以相互照应。”
“也好。”安陵夕顺水推舟地应道,正好缓解了彼时的尴尬,但话说出口后又觉得过于敷衍,忙加了一句,“你也小心。”
秦玦的笑意加深,眉眼间淬入了暖意,一下子亮了满庭花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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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真是舌灿莲花。”韩昭明笑道,“阁下既然怀疑我们认识那两人,现在已是深夜,何不随我们去寒舍一趟?”
“昭明公子……”斗笠男子眸色一沉,顿起肃杀之感,“你的竹林有阵法,以为在下不知么?明人不说暗话,村子一夜尽毁,在下知道是他们的手笔,只是找不到他们的具体所在。但既然看到昭明公子与樗里小姐在一起,想必恒景王殿下是来此找公子解毒了,不过若是公子的居所……”他目光如刀似剑,“在下可是知道一些,公子狡兔三窟,这片竹林里公子可有五个居所,又有阵法,在下可不放心。”
“那阁下如何才放心呢?”韩昭明道。
“公子把五个居所统统告诉我,夜已深,不敢劳烦公子带路,我与樗里小姐去即可。”他笑问,“如何?”
“不行。”韩昭明毫不犹豫的脱口拒绝。
“啧啧……”斗笠男子哧哧笑出声,“都说闻名不如见面,但对于公子,在下却觉得是见面不如闻名,倒不曾想,堂堂昭明公子也难过美人关。”
“昭明……”樗里微轻声唤他,“我与他去吧,不会有事的。”
“她不会有事。”斗笠男子冷笑,“不过若公子情义难全,作出错误的抉择,就不要怪在下不怜香惜玉了。”
韩昭明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几步,挡住了樗里微大半的身形,“既然明人不说暗话,那我也想请问阁下,阁下武功高强,做到不惊动我们就寻到我们的落脚点易如反掌,又何必舍近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