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躺着的韩无双,双眼深陷,唇无血色,蜡黄的面皮上蒙上一层死灰。
恶化?安陵夕暗自思忖,难道韩无双食用甘遂已久,自己发现的还是晚了么……
坐在床沿诊脉的韩昭明双眉深锁,一旁侍立的樗里微忍不住道,“这好好的,怎的忽然就恶化了?”
韩昭明不语,缓慢地松开韩无双的脉搏,转过头望向众人,最后视线锁在安陵夕身上,“如今夜也深了,无双需要静养,大家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小夕精通医理,我与她留下便好。”
樗里微抿唇看了看韩昭明,又看了看安陵夕,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发一言,转身出去。
秦玦笑了笑,在烛光的印照下带了几分难得的痞气,似真似假地拿捏着不甘,“哎,我怎么就不精通医术呢?要不然良辰好景,风月佳人,多妙的意境。”
安陵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像是没察觉到安陵夕的神色,继续对她道,“我也留下陪你?”
“秦兄快别开玩笑了。”韩昭明打断他,无奈地笑笑,倒是少了几分阴郁与焦躁,他注视着秦玦的眼睛,认真道,“不会耽搁小夕太长时间的。”
秦玦眯起眼,过了半晌才应了一声,“……好。”
随即起身,顺手揪起准备继续呆着,孜孜不倦旁听医术的非白,头也不回地道,“只要是为无双好的事情,小夕必然是乐意效劳的。”
“秦大哥,你这是废话!”被揪住后衣领的小鬼头愤愤然,小腿乱蹬,“连我都看得出来,安陵姐姐留下就是和昭明哥哥商量无双姐姐病情的!你都是当我姐夫的人了,至于那么不放心他们……哎呦……”
小鬼头不雅的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始作俑者施施然拉起非白,无辜道,“不好意思,手滑。”
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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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一大一小逐渐消失的背影,韩昭明露出一丝笑意,“秦玦待你,倒是极好的。”
“是么?”安陵夕不置可否。
“到他这样的位置,多的是倾轧和猜忌。久而久之,对身边人不过是三分真情,七分假意,但他却选择信你、维护你。”韩昭明缓声道,“他从来不会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轻佻的话,想来是怀疑我叫住你,是因为我认定了无双病情恶化与你相关,才想着自己也留下来,以防你受了委屈。他不通医术,也不知前因后果,甚至没有查证,就毫不犹豫的站在你这边。”
他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来。”
安陵夕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他待我好,但我更知道这禁不起比较。他若是普通人,我们今后会遇到的最大分歧也不过是茶米油盐,但偏生他不是,他有自己的野望和抱负,所图非小,我与他相识不过数月,又拿什么和他几十年的坚持相提并论?”
“明明你们可以殊途同归,你便是与他做真夫妻又如何?”韩昭明斟酌道,“庙堂波诡云谲,你不妨与他共进退。”
“那你会为心爱之人选择入仕吗?”安陵夕反诘道,“当日我记得你的想望,是想做一辈子闲云野鹤的江湖客。”
韩昭明的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始终认为,有些东西是凌驾于感情之上的。”安陵夕平静地叙述着,眸光越过他,在山重水复的亘古时光中停留,“他图的是四国一统,我却只想安于眼前,我不想为了他卷入是非之中,也不愿他为了我放弃毕生所想。”
“小夕。”韩昭明叹息,“为什么你不能多给他些信任,来日方长,或许另有转机呢?”
“昭明,我说过我千杯不醉。”她没回答他,话锋忽的一转。
“什么意思?”韩昭明不解。
“信任像醉酒,我怕喝醉后的事情不在控制之中,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喝醉,同样我也不会选择信任。”安陵夕道,“预料之外的事,我从不敢托大。”
“那你……”韩昭明皱眉,沉声问,“你信任我么?”
安陵夕垂下眼睑,复而轻笑,“你我是知己,怎么还问这样的问题?”
韩昭明凝视着她的神色,久久不语。
“言归正传吧,你把我留下来,想问我什么?”安陵夕错开与他的对视,问道。
韩昭明听得此语,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韩无双,“我们出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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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先后走出屋外,默契陷入了静默。
许久之后,韩昭明问,“这几日都是你在给无双抓药煎药送药,可是用了什么新药材?”
“还有先前你的药方,但是昭明,可能有件事我该早些与你说,无双她说药苦,需用甘草来压一压,但实际上用的却是甘遂。我看过你的药方里,本身就加了甘草,甘遂反甘草……”安陵夕皱眉道,“无双答应我不会再用甘遂,不知道……”
“你知道无双服用了甘遂?”韩昭明脸色一变,打断她的话。
安陵夕眸心一凝,诧道,“你难道也知道?”
“我知道。”韩昭明不胜疲惫的按了按眉心。“无双把你的话听进去了,没有再用甘遂。只是在她第一次服药的时候,我就无意中发现了她床头藏了甘遂。我和她自幼相识,纵然我在情爱上向来愚钝,她的心思却是明晓的。”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继续道,“她这类似的举动,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只可惜我发现时已太晚,才让她缠绵病榻多年。这回的事,去戳穿她不过是徒增尴尬,倒不如将错就错,我在药里加入了紫须草来压制甘遂甘草相克的毒性,倒没料到上回你问我要药方,竟也是发现了无双的用意。”
若早一些……早一些交换心中的想法……
安陵夕在追悔之余,很快又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不由心跳加剧,惶然开口,“无双停用了甘遂,紫须草反倒带来了毒性,那她该怎么办?”
“唯今之计是去寻十年毒蟾蜍,用涎汁与王不留行、青荇、龙胆草配伍。”韩昭明思索了片刻,冷静下来。
安陵夕先是被这剧毒之药怔了一下,仔细想后不由道,“这倒是兵行险招,十年毒蟾蜍难找,若找齐药配成了,无双的顽疾也能根治一些,若不成……”
“活不过一年。”韩昭明背对她,沉声道,“只是按目前的情形,即便倾尽我所能,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昭明,我和你去。”从竹影后蓦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两人一看,正是樗里微,迎着晚风,淡黄的衣衫猎猎舞动。
“那我便留下和小夕一起照顾无双吧。”树上翩然飞下一道身影,这是自来到鸣翠谷后就一直身着白袍的秦玦。
自说自话二人组丝毫不理会安陵夕和韩昭明惊诧至无言的神色,后发先至的做出了详细的安排。
不过,被他们一搅和,凝重的气氛倒是缓解了不少。
“你们……”安陵夕无力摆手,“你们两个外行就别插手了。”
“樗里姑娘说的不错,她与韩兄一道彼此有个照应,无双现今病情反复,也需要有精通药理的人来照料。”秦玦道。
“那你……”安陵夕想说,他和韩昭明两个武功高强的大男人去寻毒蟾蜍更为靠谱,没想到还没说完就被某人一本正经的打断。
“我方才给无双推宫过穴,真气消耗太大,需要休息。”
安陵夕:……
“昭明,我们快去快回,无双禁不起耽搁!”樗里微不等韩昭明回答,急急拽了他的衣袖往外走。
“樗里姑娘我自己可以走……”
“你快些!”
“我先去拿药篓……”
有了妥善的用药方案,安陵夕的心也暂时落回了原处,对两道拉拉扯扯最后纠缠成一个影子的身影叹为观止,戳了戳某人的胳膊,“你们俩预谋好的?”
“没有。”某人淡淡瞥了她一眼,“我是这样的人么?”
难道不是?安陵夕怀疑地瞅他。
“不过是看到樗里微在这里,临时起意而已。”他施施然摇头,“这种争取孤男寡女花前月下的事还需要预谋?”
安陵夕扶额,“做正事。”
“别那么紧张。”秦玦从身后揽上安陵夕的肩,两人紧紧相贴。
安陵夕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身体一颤,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就听他缓缓说道,“无双会没事的,天蓁果都可以寻着,何况是区区十年毒蟾蜍?”
这句话莫名让她安心下来,她吁出一口气,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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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韩昭明、樗里微已走了很长一段路,依旧一无所获。
“呀——”樗里微轻声的惊呼在静谧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晰。
“怎么了?”韩昭明回头看她。
“没……没事。”樗里微笑笑,若无其事地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就是晚上看不清,不留神一脚踏空了。”
“嗯……”韩昭明没看清她的动作,只是停下脚步,伸出了一只手。
“啊?”樗里微愕然。
“你抓着我走。”韩昭明无奈道,“你不常走夜路,自是不习惯的。”
“哦!”樗里微眼前一亮,高兴起来,牢牢握住他的手。
以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样的姿势让韩昭明的手轻颤,樗里微登时心头一紧。
“走吧。”他没松开她的手,率先迈步向前走去。
樗里微跟上他的脚步,心一下子放松、变软,就如棉絮在温水中慢慢浸泡,膨胀出细密而松软的温暖。她忽感疲倦而满足,因为他的一举一动牵扯着她的心的起伏,早已累到极致,但却从心底里涌出一种松懈下来的满足,懒懒地,什么都不需要做,让熨帖一点点填满整个身体。
他不拒绝她的十指相扣,早已抵得过来途的风刀霜剑。
“毒蟾蜍!”韩昭明极轻极短促地道,声音难掩兴奋与庆幸。
樗里微这才回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在一块大石下看到了一只硕大的红眼蟾蜍。
韩昭明轻轻松开樗里微的手,“你等着。”
身形敏捷,手脚轻快地将药娄从上而下一扣,一斜,一摇,一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了,我们回去吧。”月色下,他的清俊的面容熠熠生辉,似温润的明珠,浅淡与光华并存,他的嘴角上扬,连眸子里都洋溢着满满的笑意,整个人似沉浸在月色中,皎洁而温暖。
樗里微有些痴了,恍若天地间仅剩他们二人,透过这凝视足以触摸到地老天荒。
一眼万年。
“走吧。”韩昭明自然的牵过她其中一只手,“路不好走,小心……”
她忍不住浑身一缩。
他一下子止住了话,慢慢松开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