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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32.人世冷暖

梧桐里 怜梦 2025-04-07 20:45
32。人世冷暖
“先走吧。”安陵夕正色道,“他们快追上来了。”
现下确实不是聊天的时候,几人一致往来的方向走去。
“慢着——”秦玦伸手虚虚一拦,“他们来了。”
几人止步,果然,村口一片火把的光亮,熙熙攘攘的嘈杂声正在逼近。
“难道我们要动手?”樗里微有些犹豫,毕竟村民们纵使因财起了贪念,却也罪不及死。
“那你看怎么办?”安陵夕问。
“我……”樗里微蹙眉,“我们不伤他们性命就行。”
“樗里姑娘,我们是在逃亡,他们人多势众,难不成我们还要顾着下手的力道么?”秦玦冷笑。
韩昭明却不认同,“秦兄,小夕随身带的胡椒粉还剩很多,依我看,略施惩戒就好,不必赶尽杀绝。”
秦玦抿唇不语,凤眸望向安陵夕。
安陵夕从怀里掏出所有的胡椒粉递给韩昭明,“没出结果前就没有对错,生死顷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那你呢?”韩昭明急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会留情。”她笑意冷然,“昭明,我终究与你不同,我做不到对要我命的人手下留情。”
韩昭明默然。
村民越走越近,火把的光亮似移动的火龙,面目狰狞,步步逼近。
那些人的面孔也愈加清晰,大多是青壮的汉子,而领头的,正是王小五。
“他们只有四个人,俺们不用怕他们!”王小五粗声大喊。
“可是……这是要蹲大狱的事……”有人犹疑。
“这是泼天的富贵!”火光中,王小五红了眼,“俺们几辈子都换不来!抢了他们身上的,再杀了他们,贵人怎么着,难道能神通到晓得这几个人死在这旮旯地方?”
人群中起了兴奋地骚动,“俺家的破屋子早就住不下去了!”
“我家那婆娘长得那么难看,俺早就看上县城的那个卖胭脂的大姑娘了!”
“你这瘦猴儿,也不怕被你婆娘知道!”
“俺有钱了还怕她不成!”
声响越来越大,村民举高了火把,另一手或拿着锄头,或拿着犁把,或拿着菜刀,或拿着木棍。缓缓逼近,眼里俱是疯狂的炽热。
韩昭明身形急转,衣袖撕裂夜色,白色锦绸快似闪电,灵巧舞动出惊艳的弧度。
“啊,我的眼睛!”
“他们有家伙!”
“我看不见了!”
村民惨叫声连连传来,接二连三的人扔了武器,捂住眼睛,身子佝偻成一团。
“快走!”韩昭明转首,眼眸波光熠熠似最为澄澈的春江潭水,手指连点若翩飞的蝶,医者的敏锐使他找起人的穴道不费吹灰之力。
安陵夕苦笑,与其说他在救他们,倒不如说他在救那些村民。
不过几人也不是好勇斗狠之人,村民的包围圈裂开了口子,几人且战且退。
“他们要跑了!”
“这几个出去了说不准会报官!”
“拦住他们!”
这样一来反倒激起村民破釜沉舟的杀意,暗夜中,如逼到穷途的野狼,獠牙外露,猛扑而来。
安陵夕摇头,目光倏沉,若是自掘坟墓,她自不必客气。但凡遇上认为她是一介女流好对付狞笑逼近的村民,袖间的暗器毫不犹豫地刺向那人的死穴,手法轻巧,招招致命。
“你还真是狠心。”身后,一个带笑的声音轻轻传来,独特的韵律在暗夜中织成一个不真实的梦。
她回身,只见一袭玄衣的男子衣袂当风,一手折了根竹枝,挥袖轻舞间血色弥散。他缓步朝她走来,意态从容,唇角含笑,却是五步杀一人。
两人距离不过十步,他霍然抬手,竹枝朝她的方向刺来。
安陵夕一怔,后方随之传来一声惨叫,一个抡起斧头砸向她的汉子心口插进了那根竹枝,应声倒地。
秦玦朝她笑了笑,火光将笑意渲染出了一些温度,不比日华的炽热,不是薄冰的轻寒,而是介于二者之间,不增一分不减一毫的温暖。
那人离她又近了些,“小心了。”
火光漫天,厮杀纷扰,他气度雍容,面容如玉。
似乎又回到那日,明毅派人密林绝杀,他在生死之时救下她,持着染血的长剑,笑颜印着火光,“小心了。”
“怎么了?被本王的绝世容颜所摄?”那人俯在她耳畔,轻轻的吹气。
安陵夕一下子黑了脸,没好气道,“是,殿下绝世容颜所向披靡。”
“嗯。”他极为满意的颔首,一边道,“此言甚是。”
安陵夕忍不住瞪他,“自恋。”
秦王爷顺手解决了拿着大斧砍过来的大汉,一面解释,“那是自信。”
安陵姑娘不由睨了他一眼,见其谈笑制敌游刃有余,步法几旋就避到了人家身后,就权当挡箭牌使了。
秦王爷很快就发现了某人的举动,深以为不齿,于是他义正言辞,“这绝非君子所为。”
安陵姑娘悠哉游哉,看着有人偷袭秦玦后方就随手发个暗器啥的,“殿下,能者多劳。”
秦王爷自是深知这家伙的懒惰的,能不花力气就不花力气,但这嘴确实尖利得紧,歪理邪说一大堆,也就不与她争论,转而又想到了方才的事,于是笑道,“本王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
安陵夕不屑,“还不是你忽然说我狠心扰了我的神。”
秦玦勾了勾唇,“瞧见别人了么,哪像你一个姑娘家招招要人性命的。”
不远处,韩昭明白衣猎猎,手掌翻飞,樗里微亦是赤手空拳,不取人性命。
安陵夕笑,“昭明对天下人都有这份悲悯,微儿么,却是上层贵人对贫贱小民的恻隐了。”她顿了顿,“不过,殿下出手可比我狠心多了。我只是杀欲杀我的人,殿下这架势……遇神杀神,欲佛杀佛呢。”
秦玦心下一动,手上却不影响半分,“小夕倒是很了解嘛。”“我说殿下,你们这些上位者,这时候不是该表现一下仁德善心么。”她闲闲把玩着梅花状飞镖。
“你方才不是说,人若犯我,我不会留情?本王也是一样,这祸害还是在微处就扼杀的好。”他出手如电,笑意雍华,似在塑造一场旷世的艺术。
安陵夕听罢,这话倒是与她和樗里微先前讲的不谋而合,手上的梅花镖握得紧了些,直至刺破手指才堪堪惊觉。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火光杀戮中恍若家中庭院那般闲适。
村民终是越来越少,或死或伤或逃窜,安陵夕四人也慢慢彼此靠近。
这时,迎面而来的血污披面的高大汉子忽的抱住樗里微的腿,苦苦哀求,“大姑娘,饶了俺们罢,俺被偷了牛,家里头实在没了着落,才被蒙了心窍才做了这等子猪狗不如的事情,俺保证,饶了俺们一次,俺们一定安安担担过日子!”
樗里微欲出招的手一顿,她本就没想取人性命,闻得这句,心下一软,好言道,“我知道你们本性不坏,既然你有了改过之心,我们自是不会再伤害你们。”
韩昭明也道,“好好回家过日子罢。”
汉子一听,慢慢松了手,低着头,缓缓直起身,“俺们就谢谢贵人……”
话未落,那人霍然抬头,眸中一片血色的炽热与杀意,一手弯成爪状,狠狠抓向樗里微。
樗里微还没回神,那手已至她脖间……
“嗯——”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脸上的神情扭曲,身形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
背上,赫然是刚刚安陵夕放在手上把玩的梅花镖。
樗里微双眸圆睁,显是惊魂未定。
“王小五,你果然是不死心。”安陵夕笑意微冷,慢慢踱步到倒地不起的汉子面前,“因为你家失了维系营生的牛,你就策划这场杀人劫财,直到现在,你还不死心?”
“臭婆娘你……你……”地上躺着的王小五嘴里不断溢出鲜血,使他说话不利索,“俺没读……读过书……,却也是听……听过一句话。”他断断续续,嗓子里发出吭吭吃吃的声音,“人……人为财……财死,鸟……鸟为……为……”
口中溢出的血越来越多,他的瞳孔逐渐涣散,终是没说完,就咽了气。
地上的人,血染了一地,握成爪的手未松,双目爆突,神色狰狞似鬼。
樗里微轻阖了眼,韩昭明伸手揽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安陵夕则别过眼去,终是不愿再看。
“我可以借你肩膀一用。”秦玦笑得促狭。
“谁要你的肩膀!”安陵夕酝酿的片刻伤感瞬间瓦解。
“真的不要?”秦王爷朝那边相拥的二人努努嘴。
安陵夕看到的正是樗里微紧紧抱住韩昭明,低声啜泣,韩昭明的手僵在半空,愣了片刻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未尽的火光血色和一片断壁残垣中,白衣黄裳相拥的二人似一道明丽的风景,驱散了战后的荒寂和凄楚。
安陵夕的神色有些微妙,袖手看得正起劲,一旁的某人却不甘心地拿肘撞了撞她,“真的不要?”
安陵夕:……
“啪——”
“砰——”
天际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巨响,安陵夕抬首,数不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姹紫嫣红似春色正浓之时满园春花齐放,花开绚烂至荼靡,散成数千流星徐徐滑落。夜里光华,璀璨夺目不啻华宴一场。
“不知哪里在放烟花?”安陵夕喃喃。
秦玦不由向她望去,她的嘴角漾起极浅的笑意,若万里无垠的荒漠出现一抔清水,似满目微尘中开出的一朵小花,浅淡不堪微风吹拂的弧度却带了难以撼动的绝艳。夜色中的容颜显得明朗,或是烟火的光华,她的侧脸柔和温暖,她的眼眸亦是印着明明灭灭的光华。
秦玦心里忽然涌动起一丝难言感动,似潋滟霞光转瞬飞度,似黄叶纷落一叶知秋,似满目青山一日白头,那似感动很快流窜到四肢百骸,在胸臆中压着,沉甸甸得透不过气,却是一种数不尽说不清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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